沈默站在讲台前,等着学生做完笔记。
“父权制给了男性和女性完全不一样的困境,不过要提醒大家。
我们讲的这些,劳动异化也好,父权制也好,都是后人的解读,不是卡夫卡给出的答案。
如果你们以为《变形记》只有一种解读,那就太小看这篇小说了。”
她靠到讲台边,语气放松了些。
“卡夫卡最厉害的地方,就是他写的故事像一间空房间,每个人走进去,都会看见不同的东西。
你说不清哪一样才是真正的主题,因为它们全都藏在文本里。”
她走到黑板前,敲了敲“异化”两个字。
“先说第一种的劳动异化(马克思视角)。
格里高尔在变成甲虫之前,已经被工作、债务和家庭责任榨干了。
他早就不为自己活,只是没来得及变形。
这个读法最直接,但它有一个毛病,纯粹经济决定论会简化人物复杂性,把格里高尔完全说成一个受害者,把家人说成社会机器被动零件,但他们自身也有欲望、怯懦和自私,小说保留了人的复杂性。”
沈默顿了一下。
“第二种解读,是把变甲虫看成一种突如其来的重病。
你们想想,一个人突然失去自理能力,不再说话,吃的东西和过去完全不同,被关在房间里慢慢衰弱,最后死去。
这个过程是不是很像一个家庭在照顾一个重病亲人?”
几个学生不自觉地点头。
“妹妹一开始愿意照顾他,是真心实意的。
后来慢慢崩溃,也不是因为她天生冷血,长年累月照顾一个不能沟通、不能自理、越来越不像‘人’的人,再亲的人也会被耗干。”
“这个读法很残酷,但它比单纯骂家人冷血更接近现实。
问题是,格里高尔不是生病,他是真的变成了一只甲虫。
如果完全读成疾病隐喻,小说里的荒诞感就被抽掉了。”
沈默在黑板写下几个字。
“所以还有第三种读法:存在主义。”
一个窗边的学生举起手,“老师,什么是存在主义?”
“存在主义,简单说,就是认为人生本来没有一个预先写好的意义。
人不是带着说明书来到世界上的。
你是什么人,不是天生的,也不是别人给你定死的。
你得自己去做选择,自己去行动,慢慢把自己活成一个人。”
她顿了顿,把粉笔放回盒里。
“格里高尔他从来没有为自己做过一次真正的选择。
工作不是他选的,是家里需要钱,早起赶火车不是他想的,是老板和债务逼的。
他当然也可以辞职,可以出走,可以质问父亲为什么不去工作。
可他没有,他把这些‘必须’当成生活本身,从来不问‘为什么’。”
教室里很安静。
那个提问的男生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又停住了。
沈默没有马上继续,她等了几秒。
“不过,存在主义解读也有它的局限,它太强调个人选择了。
可格里高尔真的是自由的吗?他有得选吗?如果他辞职了,一家人吃什么?如果他出走,债务谁来还?
在一个没有社会保障、没有退路的时代,个人的选择空间非常小。
所以你又不能说,他变成甲虫是因为他不够勇敢。
这也是为什么光用存在主义解释不了这篇小说。”
“劳动异化、父权制、疾病照护、存在主义,甚至宗教寓、精神困境这些解读都能解释一部分,但都不能完全覆盖。
它们像几盏灯,从不同方向照亮这间黑屋子,可屋子本身还是有一半在阴影里。”
“那我们应该怎么真正理解卡夫卡的《变形记》?”
沈默没有问学生,直接给出答案。
“那就是现代主义。”
她重新把课本翻开,翻开课本最后一页的脚注。
“课文后面有一个脚注,可能很多人没注意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