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文后面有一个脚注,可能很多人没注意到。”
“卡夫卡,二十世纪现代主义文学的奠基人之一。
什么是现代主义?我们回到小说的开篇来寻找答案。”
课文第一页上印着开头那行著名的句子。
她没有立刻念,而是转过身在黑板上把它写了下来。
一天早晨,格里高尔·萨姆沙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
粉笔落定,她转过身,看着全班。
“大部分小说,第一句话都是在跟读者放预告片。
你翻开《三国演义》,第一句是‘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这个预告片告诉你,接下来你要读的是一个关于天下兴亡的宏大故事。
你翻开《百年孤独》,第一句是‘多年以后,面对行刑队,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将会回想起父亲带他去见识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这个预告片告诉你,接下来你要面对的是记忆、命运和时间的三重折叠。”
她用粉笔在黑板上那句“一天早晨”下面画了一道线。
“卡夫卡的这个开篇,一百多年来被无数作家和评论家认为是文学史上最震撼人心的开篇之一。
为什么?就这一个平平无奇的句子,一个推销员变成了一只甲虫,有什么了不起的?”
她把粉笔搁下。
“第一,它用最日常的语气讲了最不可思议的事。
‘一天早晨’,哪一天?不重要。
不是某个命中注定的日子,不是雷电交加的夜晚,不是神灵降怒的瞬间。
就是一个早晨,和昨天一样,和明天一样。
‘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不安的,但也只是不安而已,不是噩梦,也没有进入异世界的通道。
‘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还是那张床,还是那个房间,一切都和昨晚睡下时一模一样,唯独他自己变了。
卡夫卡没有用任何惊叹号,没有‘天哪!’,没有‘难以置信!’,他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
这种平静,比任何惊声尖叫都更让人脊背发凉。
它告诉你:荒诞不是从外部闯入的,它就是你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今天早上醒来,你可能是格里高尔,明天早上醒来,我可能是格里高尔。”
她顿了顿。
“第二,这个开篇直接把读者的所有退路都堵死了。
你们仔细看这个句子:‘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
不是‘觉得自己变成了’,不是‘像一只甲虫’,而是实实在在的生理变形。
小说从头到尾没有解释他为什么变成甲虫,也没有任何要把他变回去的迹象。
卡夫卡拒绝给读者任何解释。
以往的变形故事,变天鹅变野兽变青蛙,最后都会变回来,变形是考验,结局是救赎。
卡夫卡把这扇门关上了。
格里高尔变成了虫,他就在这个故事里一直是一只虫,直到死亡。
这种拒绝解释、拒绝拯救的姿态,是二十世纪文学对这个世界最冷峻的判断:
有些困境是无解的。
有些变形是不可逆的。”
她走回讲台中央,声音放缓了几分。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这个开篇里藏着一个极其残忍的错位:身体已经变成了虫,灵魂还在操心人的事。
格里高尔发现自己变成了甲虫之后,第一反应是什么?
不是‘我怎么变回去’,不是‘我会不会死’,而是‘我怎么去赶七点的火车’。
变成一只虫已经够荒诞了,更荒诞的是,这只虫还在为迟到而焦虑。
卡夫卡在这个开篇里把一个人,不,把所有人,最深的困境写出来了。
你的身体已经不是你的了,但你的灵魂还牢牢地被那些‘应该’绑着。
你应该上班,你应该挣钱,你应该对得起家人,你应该……变成一只虫都不能松一口气。
这才是最可怕的。
卡夫卡不靠离奇情节、不靠道德说教、不靠英雄人物,而是用极其精确、冷静,甚至荒诞的方式。
写出了现代人最隐秘的生存状态:异化、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