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1914年……”
几个学生接上,“第一次世界大战。”
沈默点头,
“是的,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了。
杀了一千多万人,为了什么?
为了国家?为了文明?为了进步?
不知道,人们看见的只有一片乱葬岗。
大家开始怀疑:那些大故事,是不是都是骗人的?
所以现代主义把目光从‘大故事’转向了‘小人物’。
卡夫卡笔下的人,往往没有清晰身份,没有具体时代,没有完整社会关系。
他们只是一个“约瑟夫·k”,一个“土地测量员”,一个“格里高尔·萨姆沙”。
这些人共同的特点:被抛入一个无法理解、无法抵抗的秩序里。
《审判》里,约瑟夫·k莫名其妙被逮捕,到死也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
《城堡》里,k想进入城堡,却永远进不去。
《变形记》里,格里高尔一觉醒来变成甲虫,没有原因。
这种写法,精准地抓住了二十世纪人类最深的焦虑:人不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甚至无法理解自己面对的世界。
但提醒大家一句,不是卡夫卡说自己写的是现代主义。
是后来的现代主义,甚至存在主义、荒诞派戏剧,都把卡夫卡当成源头之一。”
沈默把课本合上,目光从全班脸上缓缓扫过。
“最后,我想再多说几句,关于卡夫卡这个人。
他1883年出生在奥匈帝国布拉格的一个犹太商人家庭。
他和格里高尔一样,做过保险公司的小职员。
他一生都在渴望写作,又一生都在被工作、被父亲、被肺病折磨。
他生前只发表了极少数的作品,默默无闻。
临终前,他嘱咐好友马克斯·布洛德,把他所有未发表的手稿全部烧掉。
布洛德没有烧。
他把那些手稿整理出版,于是这个世界才有了《审判》《城堡》《变形记》,才有了二十世纪文学史上最独特的一个声音。”
她按下遥控器,ppt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是卡夫卡的黑白照片,照片下方只有一行字。
卡夫卡之后,荒诞有了形状。
“卡夫卡对后世的影响,超出了文学本身。
‘卡夫卡式’
这个词,进入了几十种语,用来形容那些荒诞的、令人窒息的、你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出口的困境。
二十世纪的文学、戏剧、电影、哲学,几乎没有一条河流不曾经过卡夫卡这座山。”
她停了一下,继续讲述。
“加缪从他的荒诞里看见了人如何在没有意义的世界里活下去。
萨特从他的甲虫里看见了他人即地狱。
贝克特从他那些等不到的人身上写出了《等待戈多》。
甚至连你们看过的很多电影,《楚门的世界》《黑镜》,里面都有卡夫卡的影子。
卡夫卡为什么是二十世纪现代主义文学的奠基人之一?
因为他在二十世纪刚刚开始的时候,就提前写出了整个世纪最核心的主题:人不再是人,世界不再可以理解,意义不再自动存在。
他用一个推销员变成甲虫的故事,预告了后来一百年人类的精神处境。
一百多年后的今天。
虽然我们现在很幸运生活在一个和平稳定发展的国家。
但是依旧有着和格里高尔相似的精神困境。
当你们在课堂上刷着卷子,在通勤路上刷着手机,感到一种说不清的疲惫时。
当你们躺在床上,觉得明天不过是昨天的重复时。
卡夫卡就站在你们身后,用那个平静的声音说:‘我知道,我早就写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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