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最后停在他身上。
“李斯,你觉得呢?”
他站起来,恭恭敬敬地拱手:“弟子以为,老师所极是,人性本恶,故需礼义法度以矫之,无礼法,则天下大乱。”
老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你说得对,但不全对。”老师的目光变得郑重,“礼义法度是用来矫正人性的,但你记住,礼义法度本身,也是人制定的。
如果制定礼义法度的人,自己的人性没有被化掉,那礼义法度就会变成他私人的工具。
韩非已经偏了,他把礼义全抛了,只剩下法术。
你要记住,法不是目的,人是目的。”
他听懂了,但心里并不真正认同。
秦国的法,严密如刀,赏罚分明。
那是他见过的最完美、最有效率的制度。
老师说的“人是目的”,在秦国的那种制度面前,显得太模糊、太软弱了。
他后来再也没有见过老师。
天幕上传来知无不的声音。
“木直中绳,輮以为轮,其曲中规,虽有槁暴,不复挺者,輮使之然也。”
李斯闭上眼睛。
他想起自己的一生,在楚国的乡间,他是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吏。
他不甘心,不甘心一辈子窝在那个潮湿的、堆满竹简的仓库里。
他去兰陵拜荀子为师,学帝王之术。
学成之后辞别老师,西入秦国。
他一步一步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他做到了,他改变了自己的命运。
他就是那根被輮的木头。
老师的话,秦国的法,就是火和力。
但大秦呢?
他辅佐始皇灭六国,一统天下。
他以为这些制度可以传之万世,二世、三世,至于万世。
但大秦只撑了十五年,十五年。
李斯猛地睁开眼睛。
他记起了老师最后一堂课。
那是一个冬天的傍晚,兰陵下着雪。
他站在老师的书房里,向老师辞行。
“你要去秦国。”老师的声音很平静。
“是。”
“秦国尚法,不尚儒。”
“弟子知道。”
老师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大雪无声地落着,老师的胡须和头发都已经白了。
他开口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他当时没有在意,现在却忽然在脑海里出现。
“李斯,你要记住,法可以治人,但不能化人,能化人者,唯礼与学。你若只用法,不用礼与学,你就是把所有人都当成了可以任意弯曲的木头,但木头弯得太多,会断的。”
他当时只是拱了拱手,说了一句“弟子谨记”。
他没有谨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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