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讲《雷雨》前几天,刘邦看得比谁都开心。
一开始他是真把《雷雨》当热闹看了,家长里短,这种戏码在沛县的时候就是村头巷尾最下酒的谈资,如今搬到天幕上演,全天下人一起看,那更是热闹中的热闹。
刘邦是真没想到,这出戏的结局会是那样。
那天天幕结束,刘邦呆在原地没有动弹,萧何同情的拍拍他的肩,连吕雉都对他轻声细语了。
这个典客,可真是个苦差啊,干的就是给天幕擦屁股的活儿。
他不用查都知道黔首会怎么想。
黔首们看不懂戏文里的深意,但他们看得懂一件事,那个叫周朴园的老爷,把一家人都逼死了,最后自己好好地坐在客厅里。
然后有人开始拿周朴园跟县令比,跟郡守比,甚至跟咸阳比。
但《雷雨》的影响不止如此。
黔首他们还听得懂四凤的惨叫,看得见周冲冲进雨里再也没出来,感受得到侍萍站在两个亲儿子面前一个字都说不出的那种窒息。
他们会把自己代进去,不是因为他们的女儿也爱上了亲哥哥,而是因为他们的命也像戏里的人一样,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来拨去,毫无还手之力。
在大秦,这只手是徭役,是戍边,是修不尽的驰道和长城,和戏文一样让人闷得喘不过气。
这才是要命的地方。
刘邦站在咸阳宫的廊下,把简牍捏在手里,指节都捏白了。
他给嬴政上了三条策。
第一条是减赋,今年的口赋减一成,算是最直接的甜头。
第二条是开仓,把陈粮低价给贫民,让饿肚子的人先填饱肚子,肚子饱了嘴就不碎。
第三条是设棚,在各县乡设粥棚和义诊,让黔首看见朝廷的人就在身边,而不是只有收税的时候才出现。
三条,每一条都写得详详细细,减多少,开多少仓,设在哪些地方,钱从哪里出,粮从哪里调,全部算过了。
这些的核心就一个,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大爷大娘行行好吧,少说两句。
三条策递上去,嬴政批了一个字:可。
刘邦没有退下,他站在原地,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来之前他就想好了,三条策是治标的,真正管用的那条他不能说,也不敢说。
罪己诏,或者叫更始诏,换个名目也行。
皇帝向天下人认错,承认过去的苛政有失,承诺改弦更张。
但这话能说吗?他可以在萧何面前吹牛,可以在吕雉面前嬉皮笑脸,可以在嬴政面前装孙子,但绝不能说:陛下,您写一份罪己诏吧。
这话说出口,明天他的脑袋就不在脖子上了。
嬴政拿起了笔,余光扫了他一眼。
“你还有话没说。”
刘邦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汗,“臣以为,以上诸策皆是治标,治本之策……”
刘邦突然行了个礼,“……还得再想想。”
嬴政放下了笔,他抬起头,一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看着刘邦,看了好一会儿。
“说。”
嬴政示意他说,刘邦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磕磕绊绊开口。
“臣……”他的声音在发抖,“臣以为,以上三策皆是治标,天幕还会讲新的东西,……下次讲的若是比《雷雨》更扎心的,臣再去减赋?再减,朝廷的粮仓就空了,真正管用的是让黔首有一个盼头……”他咽了一口唾沫,“是……陛下亲笔下诏,罪……更……与天下更始。”
刘邦跪了下来,说完了,他把命搁在这儿了。
出乎他意料的是,嬴政没有发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