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翻了一下自己的教案,向学生提问。
“这个学期我们学了三篇现代文学家的课文,《祝福》《孔乙己》《雷雨》,大家觉得有什么共同点?”
教室里沉默了片刻。
后排一个男生举手:“所有主角都没有好下场。”
沈默点头。
“没错,鲁迅写祥林嫂冻死在鲁镇年终祝福的街头,孔乙己打折了腿、在旁人的说笑声中用手撑着地慢慢走去,从此再没出现,曹禺写周公馆在一夜雷雨里毁掉三条人命、逼疯两个活人,还有祥子,从一个体面要强的青年,变成一具在胡同口等死的行尸走肉。”
她停了一下。
“为什么一定要写成这样?为什么不能给祥林嫂一条活路?为什么不能让孔乙己把茴香豆分给孩子们,安安稳稳地老去?为什么不能给四凤和周冲留一扇逃出去的窗户?为什么不能给祥子一辆真正属于他的车?”
“这种残忍,不是作家们心狠。”
沈默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了几个作家的名字。
“是他们活在一个不容许平和温婉的时代。”
她放下粉笔,转过身来。
“辛亥革命推翻了清朝,建立了民国,民国的立意很好,民主、共和、平等、民权,这些词写在临时约法里,写在报纸的社论里,写在每一个剪了辫子的年轻人的心里。
但立意落不到地上,就是空中楼阁。
旧秩序没有因为一块牌匾的更换就自动退场,农民的日子更难过了,地租一文钱没少,苛捐杂税倒是多了好几样。
工人的日子更难过了,工时还是十二个钟头,工钱还是不够吃饭。
读书人的日子更难过了,科举废了,新的活路在哪儿?
那些被关在深宅大院里的女人,日子也照样熬,蘩漪的苦药换了民国也没人端走,四凤的命在民国和在大清朝没有两样。”
“这些我们都在历史课本上学过,但我们依旧很难想象,一个普通人在那个年代过日子是什么感觉。”
“旧秩序还在,但它的合法性已经开始动摇,周朴园这样的家长,在祠堂里依然说一不二,但他走出祠堂就会发现,外面的世界已经不听他的了。
他的煤矿里有工人在罢工,他的儿子满脑子是平等自由的新想法,他的妻子开始质问凭什么要喝那碗药。
秩序的外壳还在,但里面的东西已经开始腐烂,越是腐烂,维持秩序的人就越用力,因为不用力,壳就碎了。”
“这种腐烂是有味道的。”沈默停了一下,“大家都闻得到。”
“曹禺在《雷雨》的舞台说明里反复写‘闷’、‘郁热’、‘喘不过气’,那不是修辞,是写实。
那个时代的空气就是闷的,旧礼教像一层发霉的棉被,捂在所有人的口鼻上。
你想掀开它,但你掀不动,因为你的力气早就被它吸干了。”
“鲁迅先生有一个比喻,他说中国是一间铁屋子,里面的人都在昏睡,快要闷死了,你把他们叫醒,他们不一定感激你,因为醒过来发现出不去,比睡着等死更痛苦。”
“这就是那个时代作家们面临的困境,他们不是不想写美好的东西,而是他们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样东西,就是一间密不透风的铁屋子,你让他们怎么写风花雪月?怎么写才子佳人?”
沈默想起了什么,重新补充。
“不过那个时代,风花雪月也有很多人写,鸳鸯蝴蝶派的小说家们在写才子佳人,他们办的《礼拜六》杂志打着‘一编在手,万虑都忘’的旗号,还有不少人在写‘读书救国’‘好人好报’的劝世文。”
“这些作家中的相当一部分,不是不知道社会有病,但他们选择给病人涂脂抹粉,然后告诉病人:你气色不错。”
“但鲁迅说不,曹禺说不,老舍说不,巴金说不,还有很多的作家都说不。”
“他们选择了一种在当时看来非常‘残忍’的写作方式,把血淋淋的真相端到读者面前。
他们不负责安慰你,他们只负责让你睁开眼睛。”
沈默走到黑板前,在那一串名字下面又写了一个词:启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