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里灯火通明,没人起身。
先开口的是治《诗经》的周郎中,在礼部做了二十年,开口不离本经:“诗三百,一以蔽之,思无邪。
《关雎》写男女之情,到‘辗转反侧’就停了,绝不往下写。
《氓》写弃妇之怨,到‘亦已焉哉’也就收住了。
可《雷雨》呢?这种家丑拿到学堂上教,这哪里是思无邪?
要学这些事理,难道没有更得体的方式吗?”
他放下手里的笔记,语气更沉了:“《祝福》和《孔乙己》也是,祥林嫂改嫁,孔乙己偷书,写完了,竟不置一句褒贬,圣人作《春秋》,一字寓是非,褒贬自在笔削之间,这几篇倒好,只是冷冷地摆在那里,让学生自己去想,能想出什么来?”
“还不止是冷。”角落里一个白发老儒开了口,是翰林院退下来的陈学士,“诸位把这几篇课文放在一起看,祥林嫂,孔乙己,《雷雨》,《骆驼祥子》。
篇篇都是败的、碎的、烂的,没有一篇写堂堂正正活在秩序里的人。
是我华夏两千年来没有这样的人,还是写文章的人故意不写?”
这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
国子监祭酒一直沉默,这时抬起头来:“那你觉得,他们是故意不写吗?”
后排一个年轻监生站了起来,嘴唇抿得发白:“诸位先生,学生以为,后世不是没有堂堂正正的人,是沈夫子这几堂课,专讲被碾碎的人,她想说的,怕不是‘堂堂正正’那一面。”
周郎中皱起眉头:“可文章总该给人一个说法,韩昌黎写《圬者王承福传》,一个泥瓦匠,自食其力,末了也有句‘食焉而怠其事,必有天殃’。
柳柳州写《捕蛇者说》,苛政猛于虎,末了也有句‘以俟夫观人风者得焉’。
古人也写不平,也写愤懑,可末了总有一句评判、一个去处。
可天幕这几篇文章,评判在哪里?去处在哪里?”
国子监祭酒接过话头:“不是没有评判,是曹禺不替你做这个评判,古人写文章,末了那句评判是替你断好的,你读完了,该悲该怒,心里有数,这几篇不替你断,疼是你自己的事,断也是你自己的事。”
周郎中一时语塞,半晌才道:“文章不替读者断,那要文章做什么?”
国子监祭酒摆了摆手,满堂安静下来。
“你方才说,《雷雨》收在周朴园一个人坐在客厅里,你读完了,心里什么滋味?”
周郎中愣了一下,低头想了想:“说不上来。堵得慌。”
“那你觉得,曹禺写这一笔,是想让你骂他,还是不想让你骂他?”
周郎中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国子监祭酒缓缓道:“你方才说,写文章总有一个评判,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读者合上书,踏实了,可曹禺不让你踏实,他让你胸口压着一块石头回去,他不替你断,不是他不会,是他不肯,他宁可不给你那个‘报’,也不给你一个假的。”
堂中一片沉默。
国子监祭酒将笔记慢慢合上,搁在案前:“《硕鼠》骂什么?‘硕鼠硕鼠,无食我黍’,骂完了有收束么?没有,最后一句是‘谁之永号’。
《伐檀》骂什么?‘不狩不猎,胡瞻尔庭有县獾兮’,骂完了有收束么?没有。
先人把它们收进《诗经》,没因为它们‘不体面’就删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