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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背小说网 > 天幕直播语文课,古人破防了 > 第99章 隔代千载

第99章 隔代千载

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写了一辈子戏,想写的就是这一出。”

学徒愣住了,关汉卿是谁?大都最有名的剧作家,《单刀会》《救风尘》《望江亭》哪一出不是名满天下?他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关汉卿没有解释,他站起来,走到后台,点亮油灯,在桌前坐下来。

桌上摊着一卷没写完的新戏,压着镇纸,镇纸下面露出一角,是《窦娥冤》第三折刑场那段的草稿,“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这一句,他改了不下十遍。

他把镇纸挪开,将整卷稿纸铺平,没有改一个字,只是把那一句看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他摊开一张新纸,提起笔,纸上写的不是戏,是一封信。

“曹禺先生足下。”

写了这几个字之后,他停了很长时间,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过了好一会儿,才落笔。

“仆生于胡元之世,混迹勾栏之间,写戏大半生,无人可语此道,今日观《雷雨》于天幕,如闻惊雷,如饮醇醪,如见故人。”

学徒站在旁边静静磨墨,不敢出声。

关汉卿继续写。

“先生写周朴园,不写其奸,写其空心。

先生不让他死,不让他疯,不让他跪地忏悔,只让他独自坐在客厅里面对三具尸首、两个疯子,然后天亮了,他还是周老爷。

此等笔法,比杀了他更狠,也比杀了他更真,世间恶人,本就不死于雷劈电殛,他们死于世人皆见其恶而不敢。

先生不替天行道,只替天道立碑,此碑一立,千载之下,凡周朴园之流坐于厅堂自诩圆满者,皆无所遁形。”

他顿了顿,又写。

“先生写周冲,尤令仆动容,此子天真烂漫,不知世路艰险,仆初见其‘人人平等’,心笑此子必死。

果然触电而亡,然先生安排他死在奔跑的路上,他去拉四凤,他不是被人推出去的,是自己跑进雨里的。

先生,这一笔,是你我写戏之人最后的一点不甘。

你将周冲写死,方使此戏有千钧之力,此理仆知。

然临死之前不让他跪,不让他悔,不让他醒悟所谓‘现实’,让他至死天真、至死奔跑,先生心中有光,仆于此笔见之矣。”

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油灯跳动的火苗,然后继续往下写。

“沈夫子讲《雷雨》结局,谓此非绝望,乃悲悯,仆闻此,竟有泪下。

仆写戏数十年,知戏有三重境界:一重写事,热闹好看。二重写人,有情有义。三重写天,叩问命运与秩序,叩问人何以被碾碎,又何以在碾碎中不化为齑粉。

先生以二十三之年,三重尽到,所谓‘秩序’,看似比天道更可问罪,实则比天道更难摇动。

天道可怨可骂,秩序却长在人的骨头里,反抗者即疯,隐忍者亦疯,不疯者唯有变成空壳。

此等结局,比死更冷,方是《雷雨》最厉之处。”

“然先生终究留了一盏灯,不是大团圆,不是清官断案,是周冲奔跑的那几步,是侍萍说‘是命’之前那一眼,是繁漪疯前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哭。

仆写戏数十年,今日方知一事:写戏者不必替天行道,天若不公,何必替它行道?但写天之不公,使千载之下观者自断,足矣。”

他放下笔。

“隔代千载,知音如此,仆复何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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