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他攒的钱被侦探敲诈光了。
第三次,他用老婆虎妞的积蓄买了车,虎妞难产死了,他不得不卖车办丧事。”
“三起三落,每一次他都觉得自己能爬起来,每一次都被按下去。”
“最后的祥子变成了什么?他不拉车了,他去给人送殡、举纸幡,混一天是一天。
他学会了偷奸耍滑,学会了借钱不还,学会了在人群里缩着脖子、揣着手、什么都不在乎。”
“老舍在小说的结尾写了这样一段话。”
沈默看着学生,背了出来。
“体面的,要强的,好梦想的,利己的,个人的,健壮的,伟大的,祥子,不知陪着人家送了多少回殡;不知道何时何地会埋起他自己来,埋起这堕落的,自私的,不幸的,社会病胎里的产儿,个人主义的末路鬼!”
她停下来,让这句话在教室里落定。
“祥子起初想靠自己的力气活成一个人,一辆车、一口饭、一个家,多朴素的愿望。
可那个社会不答应,它一次次夺走他的车,夺走他的妻子,夺走他的尊严,最后夺走他相信‘努力就有出路’的信念。
祥子最后变成了什么?
一个吃白食的、骗钱的、出卖朋友的、对一切都无所谓的人。
他没有死,他活下来了。
但你们说,活下来的那个,还是祥子吗?”
沈默回过头,指指黑板上《雷雨》的那行问句,又指指《骆驼祥子》。
“周朴园和祥子,一个从高处坠落成空壳,一个从低处被碾碎成渣滓。
不同,路径不同,结局却惊人地相似:他们都活下来了,但都失去了自己。
曹禺写体面人的异化,老舍写底层人的异化,可他们问的是同一个问题。
当秩序不允许你成为自己的时候,活下来的到底是谁?”
她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雷雨》的结局不是绝望,是悲悯。
因为如果曹禺只是想让观众绝望,他不需要写周冲。
让所有人都烂掉、都死掉、都变成周朴园,那才是彻底的绝望,但曹禺写了周冲,一个干净的、会做梦的、至死没有被污染的人。
他还写了蘩漪,一个疯狂的、不认命的、至死都在反抗的人。
这些人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绝望的否定。
悲悯不是告诉你没有出路,而是告诉你,如果你还能感觉到痛苦,如果你还在拒绝变成你厌恶的那种人,如果你还在挣扎,那你就还没有彻底‘死’掉。
真正绝望的,从来不是死亡,而是像周朴园一样,死而不自知地活下去,然后把这种‘活着’当作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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