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上沈默站在讲台前,确认学生们都安静下来,才开口。
“之前我们读完了《雷雨》的剧情,了解了人物关系,今天我们来探讨一个更深的问题。”沈默把手里的课本放在讲台上,双手撑住桌沿,目光扫过全班,“《雷雨》到底在讲什么?”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后排一个男生举手:“封建礼教吃人。”
“对,但不全对。”沈默在黑板上写下这几个字,然后转过身,“礼教吃人,这个答案可以套在祥林嫂身上,也可以套在孔乙己身上,但《雷雨》不太一样,祥林嫂是被礼教活活吃掉的,孔乙己是被科举制度压垮的,但蘩漪呢?她反抗了,周萍呢?他也反抗了,四凤呢?她也在挣扎。”
她顿了顿。
“但他们还是死了。”
“所以《雷雨》讲的不是礼教吃人这四个字就能概括的,它讲的是,人在命运面前的无力。”
她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命运。
“周朴园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结果他什么都掌控不了,蘩漪以为抓住周萍就能逃出去,结果她把所有人都推进了深渊,周萍以为带四凤走就能重新开始,结果他走进的是死路,四凤以为只要瞒住就能保住幸福,结果她发的毒誓一字不差地应验了。”
“每个人都在拼命挣扎,但每个人挣扎的方向,恰恰是把自己推入深渊的方向。”
天幕下,老农的家门口聚集了一群人,一个年轻的后生不满了。
“怎么就说命的问题?”他扭过头,冲着旁边的人说,“周朴园那个家,把老婆当东西,把儿女当棋子,出了事就说命不好,狗屁的命!都是自己造的!”
老农向他摆摆手,“继续听沈夫子讲。”
教室里沉默了一会儿。
一个戴眼镜的女生举起手:“老师,我有个问题。”
“你说。”
“这个剧情安排是不是太凑巧了?侍萍的女儿正好进了周家做丫鬟,周萍正好爱上了自己的亲妹妹,鲁大海正好是周朴园的儿子,然后所有人正好在一个雷雨之夜撞在一起……”
教室里有人附和的点头。
沈默笑了一下。
“你这个问题问得好,不是较真,是真正在思考剧本怎么写的。”
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五个字:古希腊悲剧。
“要回答这个问题,我们得暂时离开《雷雨》,往西走,去古希腊。
“曹禺在大学读书期间,大量阅读古希腊悲剧,尤其是埃斯库罗斯、索福克勒斯和欧里庇得斯的作品。
《雷雨》的构思和结构受到了古希腊悲剧很深的影响,你们在《雷雨》里看到的‘巧合’,在古希腊悲剧里不叫巧合,叫命运。”
“古希腊悲剧里有一部非常著名的作品,叫《俄狄浦斯王》,作者是索福克勒斯。
故事讲的是,忒拜城的国王拉伊俄斯从神谕那里得知,自己的儿子将来会弑父娶母。
为了逃避这个命运,他把刚出生的婴儿交给牧羊人,让他丢到山里去。
牧羊人于心不忍,偷偷把婴儿交给了邻国的牧羊人,这个婴儿被邻国国王收养,取名俄狄浦斯。”
“多年后,俄狄浦斯长大了,他也听到了同样的神谕,你将来会弑父娶母。
他吓坏了,立刻离开养父母的国家,发誓再也不回去。
然后在路上,他和一个陌生人起了争执,失手打死了对方。
他继续走,到了忒拜城,解开了狮身人面兽的谜语,拯救了城邦,被拥立为新的国王,并娶了前任国王的遗孀。
一直到瘟疫降临、真相被揭开,他才知道,路上打死的那个人,就是他的亲生父亲拉伊俄斯。
他娶的王后,就是他的亲生母亲。”
沈默停了一下,等学生们的表情从困惑变成震动。
“俄狄浦斯没有做错任何事,他的父母想杀他,他逃离了,他听到神谕,他逃离了。
他每一步都在逃离命运,但每一步都踩进了命运的陷阱。
这就是古希腊悲剧的核心命题:人越挣扎,离悲剧越近。”
“古希腊人相信命运,命运不是某个人害你,也不是你自己作死,命运是一种高于一切的力量,你生下来就被它罩住了,你怎么跑都跑不掉。
古希腊悲剧里的人物,不是在跟某个人斗,他们是在跟命运斗,跟神谕斗,跟天意斗,而这种斗争注定失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