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希腊悲剧里的人物,不是在跟某个人斗,他们是在跟命运斗,跟神谕斗,跟天意斗,而这种斗争注定失败。”
“《雷雨》里的所有人,也在跟命运斗,侍萍说‘是命,是不公平的命指使我来的’,这不是推卸责任,这是曹禺在用古希腊悲剧的方式写中国人的故事。”
沈默在黑板上画了一条线,左边写了中国,右边写了希腊。
“刚才那位同学的问题,其实引出了一个更大的命题,曹禺为什么去古希腊悲剧里找资源?中国自己的文学传统,不能提供这些东西吗?”
她转过身,看着全班。
“中国文学和古希腊文学,从一开始走的就是两条路,这不是谁高谁低的问题,是两条路上看到的风景不同。
我们今天花一点时间,把这两条路都走一遍。”
她在中国两个字下面画了一个圈,写了四个字:礼乐文明。
“中国文学的正统源头是《诗经》,风雅颂,风是民间歌谣,雅是贵族正声,颂是宗庙祭祀。
这三种声音加在一起,指向的是同一个东西,那就是秩序。
孔子说‘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但他最后加了一句‘迩之事父,远之事君’,中国文学的底色从先秦开始,就和伦理教化绑在一起。”
她停了一下。
“‘怨’是被允许的,但‘怨’要有节制,‘哀而不伤,乐而不淫’,这是《诗经》的美学准则。
你可以在诗里抱怨,可以批评君王,可以感叹命运,但你不能失控。
你批评完了,还是要回到秩序里去。
温柔敦厚四个字,是中国文学两千年来的主脉,即使是那些被贬谪的诗人,那些怀才不遇的文人,他们的悲愤也是有边界的。”
“但古希腊文学的底色,是冲突,不是温良恭俭让,是人与命运的正面相撞。”
她开始在黑板上列出作品。
“《俄狄浦斯王》写的是一个人无论怎么躲都躲不过弑父娶母的命运。
《安提戈涅》写的是一个女人在城邦法令和自然法则之间选择后者,为此付出生命。
《美狄亚》写的是一个被丈夫抛弃的女人,亲手杀死自己的两个儿子来报复负心汉。”
她放下粉笔,转过身。
“你们发现区别了吗?”
“中国文学里的冲突,是人和人的冲突。
臣子和君王,儿子和父亲,个人和家族。
这是一种伦理困境,是可以调和的,只要有一方让步。
‘君仁臣忠,父慈子孝’,这是儒家给出的解决方案,你可以说它理想化,但它确实提供了一条和解的路。”
她顿了顿,语气加重了一些。
“古希腊文学里的冲突,是人和命运的冲突,命运不是一个你可以跟它谈判和解的东西。
这就是古希腊悲剧和中国文学最根本的区别。
中国文学是伦理的,它关心的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应该怎样。
古希腊文学是存在的,它关心的是人在宇宙中的位置是什么。
前者的核心问题是‘怎么办’,后者的核心问题是‘为什么’。
“为什么古希腊要写这种跟命运斗争注定失败的故事?
因为古希腊人在追问一件事:如果结局是注定的,人为什么还要挣扎?如果注定要输,人的尊严在哪里?
他们的答案是我知道你会输,但我想看你输之前做了什么。
看你有没有害怕,有没有求饶,有没有跪下去。
俄狄浦斯最后戳瞎了自己的双眼,他活下来了,带着全部的痛苦和罪孽活下来了,你可以毁了他,但他不认。
这就是古希腊悲剧的底色,不是温良恭俭让,不是哀而不伤,凡事留一线,是正面撞上去,是命运站在山顶,你站在山脚,你明知打不赢,你还是喊出了那一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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