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亮起来的那个黄昏,关汉卿正坐在大都一家勾栏的后台,修补一件旧戏服。
他今年五十多岁了,头发白了大半,手指关节粗大,捏针的时候微微发抖,但针脚依旧细密。
如今他是大都剧坛的宿老,写过《单刀会》,写过《救风尘》,写过《望江亭》,写了大半辈子,想尽力替那些跪着的人说句话。
一个年轻学徒跑进来,说天幕亮了。
他放下针线,站起来,走到勾栏外面的空地上。
大都已经入秋,风有些凉,他拢了拢衣襟,仰头看着天边那片光。
他看到了八个名字,周朴园,蘩漪,周萍,周冲,鲁贵,侍萍,四凤,鲁大海,然后沈默在黑板上画线,把这些人连在一起。
身边几个看客发出低低的惊呼,有人骂“不知廉耻”,有人摇头说“伤风败俗”。
关汉卿没有出声,他眯着眼睛,盯着天幕上那些名字之间的连线,也同样惊讶。
但不是鄙夷嫌弃的惊讶,而是看到同行出招狠辣果决的惊讶。
他几乎是本能地在心里喝了一声彩:原来还可以这样写。
沈默讲到第一幕“逼喝药”那段的时候,关汉卿皱起了眉头。
周朴园让周萍跪在蘩漪面前,用最体面的方式把两个人的尊严同时碾碎。
关汉卿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襟。
他的《哭存孝》,写的是李存孝被义父李克用冤杀的故事。
李存孝到死都在喊冤,李克用到最后才知道自己错了。
他写那出戏的时候,恨的是昏君和谗臣,敬的是忠臣和孝子。
那时候他还年轻,以为悲剧的根源在奸佞当道,以为只要君王圣明、臣子忠诚,天下就太平了。
后来他写了《赵盼儿风月救风尘》,写了一个妓女怎么从恶霸手里救出自己的姐妹。
写完之后他发现,那出戏里没有一个清官,没有一个忠臣,救人的是一个被所有人看不起的妓女。
那出戏演了之后大火,满大都的勾栏都在唱。
但没有人问过他:为什么救人的人,不是官,不是圣人,而是一个妓女?
他看着天幕上周朴园那张体面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写了半辈子的忠奸戏,都没有今天这出戏里一个继母喝药的场面来得狠。
忠臣被昏君冤杀,那是朝堂的事,是权力的事,离普通人太远。
但一个父亲用“为你好”的名义逼儿子跪下,逼妻子喝药,这种事,哪家没有?
沈默开始讲第二幕,侍萍认出周家,周朴园认出侍萍,鲁大海闯进周公馆。
讲到“谁指使你来的”和“是命,是不公平的命指使我来的”这两句台词时,关汉卿忽然坐下了。
讲到鲁大海和周萍互殴、侍萍在旁边看着两个儿子互相厮打却一个字都不能说的时候,关汉卿闭上了眼睛。
他闭眼的时候,嘴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
他在默念的是《窦娥冤》里的一句词。
“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
那是他写了半辈子才写出来的句子,他让窦娥在刑场上骂天骂地,骂得天地变色、六月飞雪。
他睁开眼睛,天幕上的沈默正在讲第三幕。
“侍萍逼四凤发誓。”沈默的声音从天幕上传下来,“四凤跪在地上,对着母亲,对着天,一字一顿地说:‘那就让天上的雷劈了我。’”
窦娥临死前发的三桩誓愿。
血溅白练,六月飞雪,大旱三年。
每一桩都是对天地的质问。
四凤的毒誓是对自己的诅咒,窦娥的毒誓是对天地的审判。
一个是跪着的,一个是站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