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是跪着的,一个是站着的。
曹禺让四凤跪着死,他要让窦娥站着死。
但曹禺和他,写的是同一个东西。
都是“天”。
四凤说“让天上的雷劈了我”。
窦娥说“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
侍萍说“是命,是不公平的命指使我来的”。
三个女人,隔着朝代,对着同一片天,发出了同一声质问。
关汉卿年轻的时候写忠奸戏,以为悲剧的根源在奸臣当道。
后来写风月戏,以为悲剧的根源在门第偏见、在父母之命。
再后来写《窦娥冤》,他让窦娥骂天骂地,他以为自己终于摸到了那个根源。
但今天他看到《雷雨》,看到一个比他晚生了几百年的同行,把这八个活人放在一间客厅里,不给一个奸臣,不给一个昏君,只给一个叫周朴园的父亲,只给一套叫“规矩”的秩序,只给一种叫“体面”的虚伪,然后让天雷劈下来,把所有人都劈死。
曹禺的悲剧根源不是一个坏人,不是一个昏君。
他在批判一种制度,但还有一种东西,比这些都深,比这些都隐蔽,比这些都更难抓到。
它没有名字,但它会在周朴园逼妻子喝药的语气里,在族长说“伤风败俗死有余辜”的腔调里。
它是一种“理所当然”。
周朴园理所当然地认为妻子应该服从,儿子应该跪母亲,侍萍的存在应该被抹掉。
族老们理所当然地认为所有人都要服从制度,小辈僭越就该死,女人不守妇道就该死。
这种“理所当然”,比贪官污吏更难写,贪官污吏有名字,有面孔,可以抓起来杀头
这种“理所当然”没有名字,没有面孔,它长在每个人的骨头里。
曹禺把它写出来了。
天幕已经两天没有亮了。
天幕本来就没有固定的时辰,有时候连亮几天,有时候一暗就是十天半月。
田埂上的农人照常下地,该锄草的锄草,该浇水的浇水,只是偶尔有人直起腰来,拿袖子擦一把汗,顺便抬头看一眼天,天上只有云,白花花的大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
第二天,有人开始念叨了。
老农蹲在田埂上磨镰刀,磨两下,抬头看一眼天,磨两下,看一眼天。
他儿子扛着锄头从地那头走过来,看见他爹仰着脖子的姿势,没说话,也抬头看了一眼。
“爹,别看了。”
老农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磨镰刀,过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
“三个死了,两个疯了,一个走了。”老农忽然开口,“就剩下那个最该死的,还坐在客厅里。”
“下一堂课是什么时候?”田埂里有人问。
“该讲完了吧?”一个年轻后生挠了挠头,“人都死得差不多了,还讲啥?”
“没讲完。”老农站起来,把烟袋往腰里一别,“那个周朴园还坐在客厅里,夫子不会让他就这么坐着,等着吧,肯定亮。”
儿子愣了一下:“您咋知道?”
“戏文都是这么唱的,死了人,唱戏的就得出来说一段,‘列位看官,此乃天理昭昭’啥的。”老农喝了一口凉茶,语气笃定,“要不人白死了。”
天幕在第三天的晚上亮了。
刚吃完晚饭的老农一家子在门口纳凉,老农摇着蒲扇,眼角的余光瞥见天边白光一闪,转身朝村里吼了一嗓子:“亮了!天幕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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