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
殿里的铜灯烧了大半夜,油快尽了,火苗缩成黄豆大的一粒,在灯芯上摇摇欲坠。
窗外的雨停了,檐角偶尔滴下一两滴积水,砸在石阶上,声音空落落的。
嬴政他应该起身回寝殿,明天还有朝会,案上还有三卷奏章没批,但他没有动。
他靠在御座上,周朴园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的画面还在他脑子里,怎么也赶不走。
虽然他一开始就意识到天幕在用周朴园映射。
但是周朴园一个煤矿的东家,管着一间宅子、两个老婆、三个儿子,就这点东西也能管成一地碎片,这种人有什么资格让他代入,有什么资格让他不舒服?
“周朴园。”他在黑暗里默念这个名字,傲慢,自负,自以为是。
守着一间密不透风的客厅,把所有的人都压在他制定的规矩里,然后坐在正中央,等着雷雨劈下来。
铜灯在此时熄了。
黑暗涌上来的一瞬间,另一个画面不请自来,大秦二世而亡。
那是天幕早就告诉过大秦的结局,他反复思索过不止一次,以为自己早就消化了。
但此刻,在烛火熄灭之后的黑暗里,那两个画面忽然叠在了一起。
周朴园面对空荡荡的客厅,他面对成为一片焦土的咸阳宫。
他坐在黑暗里,背脊仍然挺得笔直,这个姿势已经烙进了骨头,到死都不会变。
但有一扇很久没开过的窗,被夜风推开了一条缝。
未央宫。
天幕暗下去之后,刘彻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开口评点。
他把酒爵搁在案上,转着圈,一圈,两圈,酒液在铜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光。
卫青坐在下首,等他的反应。
“周朴园是个蠢货。”
刘彻的指尖在爵沿上敲了一下,发出脆生生一声响。
“他把规矩当目的,朕不,规矩是手段,人才是目的,不对,”他顿了顿,修正了自己的措辞,“人才是手段,大业才是目的。”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不带任何惭愧。
“他把老婆孩子关在客厅里,关疯了关死了,最后一个人坐在空屋子里。”他抬起眼,看向暗下去的天幕方向,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讽意,“朕也关过很多人,张汤关的,杜周关的,都算在朕头上,但朕关人,不是因为朕喜欢规矩,是因为那些人不死,大业就推不动。”
刘彻端起酒爵抿了一口,忽然皱了下眉。
“不过周萍那个窝囊样子,朕看了烦。”
卫青没接话,刘彻把酒爵往案上一搁,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烦。
“堂堂长子,跪在继母面前,连口气都喘不上来,周朴园用规矩把他压成这副德性,朕看不起当爹的,也看不起当儿子的。”
他没有联想到刘据,太子刘据今年才几岁,一个孩子,能看出什么,他压根没往那方面想。
至于蘩漪,那个被丈夫关了十八年逼疯的女人,后宫里有的是女人,他记不清她们的脸,宠过的,冷落的,他不会为这种事费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