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暗下去的瞬间,祠堂门口爆发出一阵嘈杂的议论声。
“死得好!”
一个粗壮的汉子率先开口,声音大得整个场院都听得见,他是村里杀猪的屠户,两只手背在后面,挺着肚子,一副义正辞严的模样。
“继母和继子搞在一起,这是乱伦!丫鬟和大少爷搞在一起,这是僭越!亲兄妹又搞在一起,这是天打雷劈!雷不劈她,老天爷也得收了她,这个结局,大快人心!”
他旁边一个瘦高的男人连连点头,这人是村里的教书先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说话的时候喜欢摇头晃脑:“正是正是,纲常伦理,天地之道也,蘩漪不守妇道,周萍不遵孝道,四凤不知廉耻,这三个人死得好,不死不足以正人伦、明纲纪!”
“周朴园也有错。”另一个族老捻着胡须,语气里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审判意味,“他治家不严,纵容妻子,疏于管教,不过念在他还算维持了体面,没让家丑外扬,留了三十年的规矩,也算是尽了本分。”
族长一直没说话,他拄着竹杖,眯着眼睛看着天幕消失的方向,山羊胡子在风里微微颤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等着他一锤定音。
良久,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伤风败俗,死有余辜。”
八个字,掷地有声。
“这个戏文的作者,叫什么曹禺的,写这种东西出来,安的什么心?”族长用竹杖敲了敲地面,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把这些见不得人的事拿到学堂里,拿到戏台上,让全天下的人看,这是什么风气?这是教人学好的风气吗?”
“就是就是!”教书先生连声附和,“圣贤书不讲,讲这些鸡鸣狗盗的事,后世的学生读这个?读了能考功名?能治国平天下?”
“依我看,”屠户凑过来,压低声音,做出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后世定是世风日下,不然谁会看这些?”
人群里发出一阵心领神会的笑声。
族长没有笑,他又用竹杖敲了一下地面:“散了吧,各家回去管好各家的人,别让这些东西脏了耳朵。”
人群渐渐散了,几个女人走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其中一个朝地上啐了一口:“那个蘩漪,疯得好,疯婆娘,不要脸。”
另一个女人接过话头:“四凤也是,一个丫鬟,攀什么高枝?攀来攀去攀到自己亲哥头上,活该。”
“周萍最不是东西。”第三个女人说,“看着老实,一肚子坏水,这种人,死一个少一个。”
她们的语气很轻快,说完就各自散了,回家做饭去了。
夜色漫上来,吞没了祠堂门口的石狮子,吞没了散了的人群。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村子已经安静了,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稻子照常要割,鸡照常要喂,日子照常要过。
那出戏里死了三个年轻人,疯了两个。
可那关他们什么事呢?
那是周家的事,周家的人又不姓他们村的姓。
这种反应,曹禺其实早就预料到了。
他在《雷雨》的序里说,“我诚恳地祈望着看戏的人们,也以一种悲悯的眼来俯视这群地上的人们,我是个贫穷的主人,但我请了看戏的宾客升到上帝的座,来怜悯地俯视这堆在下面蠕动的生物,他们怎样盲目地争执着,泥鳅似的在情感的火坑里打着昏迷的滚,用尽心力来拯救自己,而不知千万仞的深渊在眼前张着巨大的口。”
但是……但是他也害怕,害怕那些看戏的人看完之后,只是骂一句周朴园可恶,或者骂一句蘩漪不要脸,然后拍拍屁股回家睡觉。
这段话,沈默没有念。
但田埂上的老农听懂了,那些还保持着朴素良知的农人们,看到了四凤绝望的那个瞬间,看到了周冲毫不犹豫地冲上去的那个瞬间,看到了周萍走近书房平静到可怕的脸色。
他们看到的不只是“伤风败俗”,他们看到的是,那都是活生生的人,被逼到了绝路上的、活生生的人。
而在另一个地方,另一个集镇,另一个茶馆门口,可能有人正在说:“那个四凤,长得肯定不错,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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