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仲舒又加上了天人感应,等于在儒家外面套了一层神学的外壳。
刘彻需要的,就是这个东西。
他罢黜百家,不是因为百家都是错的,而是因为他需要一个统一的解释体系。
天人感应就是最好的答案,只要他能跟天对话,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顺天应人的。
但现在天幕来了,把他苦心经营的解释体系砸开了一道裂缝。
天幕说的那些话,不属于儒家,不属于道家,不属于他熟悉的任何一家。
它们似乎站在一个更高的地方俯瞰所有的王朝,用一套他似懂非懂的逻辑分析兴亡,路径依赖、制度惯性、生产关系、矛盾转化。
他突然很想知道,如果让天幕上那些人来讲天人感应,他们会怎么说?
他们大概不会说“天降灾异以谴告”,他们可能会说,所谓天人感应,本质上是一套约束皇权的理论工具。
灾异不是天在说话,是臣子在借天说话。
想到这里,他忽然笑了一声。
董仲舒大概从来没有想过这一点,他设计天人感应,本意是用天来约束皇帝,你做得不对,天就降灾,你就得反省。
但刘彻把它用成了另一种东西,他主动解读天意,主动承认错误,主动下诏自省,把约束变成了一种表演。
每一次都是在告诉天下人:朕是与天对话的人,朕有资格解读天的信号。
说到底,工具掌握在用的人手里,创作者的心思不值一提。
但天幕不需要解读,它说得太清楚了。
“天命。”他念出这两个字,觉得有些荒诞。
董仲舒说,王者受命于天,他登基的时候,所有人都说他是受命于天的真龙天子,他信了。
但天幕说了什么?天幕说秦朝二世而亡,说盛唐安史之乱,说每一个王朝都会从内部崩溃。
没有一个王朝是永恒的,没有一个皇帝是真正受命于天的,如果有天命,那天命就是兴衰交替本身。
天幕从来就没有提过天命这两个字。
在一千年后那些人的语里,似乎根本就没有天命这个概念。
他们说的是规律,是必然性,是矛盾。
“陛下。”
身后传来一个低沉的嗓音,刘彻回头,是卫青。
“去病捷报已传至北军大营,三军振奋,臣请旨,明日朝会是否议封赏事?”
刘彻没有立刻回答,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卫青,你信天人感应吗?”
卫青愣住了,他是将军,不是儒生,他不太懂这些。
“臣……臣粗人一个,不懂董夫子的学问。”
“朕不是考你。”刘彻的声音很平静,“朕是真心在问,你打仗的时候,觉得有天在看着吗?”
卫青想了很久,他想起龙城之战那年冬天,他带着一万骑兵出塞,漫天大雪,向导都迷了路。
他在风雪中看到远处有一道模糊的影子,像是山,又像是云。
他带着大军朝那个方向走,走了两天,果然找到了匈奴的王庭。
后来有人跟他说,那是天在指引他。
“臣当时觉得,也许有天在看着。”卫青慢慢说,“但现在想来,也许不是天,也许是臣运气好,也许是向导记错了路却恰好走到了对的方向,陛下,臣说实话,在战场上,臣更信手中的刀,不太信天。”
刘彻看着他,这个从建章宫骑奴成长为大将军的人,说话从来不会拐弯。
“你说得对。”刘彻的冷静的自我剖析,“朕这些年来,一直在跟天对话,这让朕觉得,朕是特殊的,但天幕告诉朕,朕不特殊,朕只是历史规律中的一环。”
他走回案前,拿起董仲舒的对策。
“但朕现在不会废儒术,这套东西对治理国家有用,朕需要它来统一思想,需要它来选拔人才,需要它来维持秩序。”
他抬起头,看着卫青。
“但是朕会等一等。”
“等?”卫青愣了一下。
“等天幕讲到大汉,再做决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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