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朔六年,春,夜。
刘彻没有睡,他坐在案前,面前摊着董仲舒去年的对策,讲天人感应,讲王者受命于天,讲灾异遣告。
“陛下,该歇了。”内侍的声音从帷帐外传来,小心翼翼的。
“退下。”
烛火跳了跳,他把董仲舒的对策翻开,手指点着其中一段。
“国家将有失道之败,而天乃先出灾害以谴告之;不知自省,又出怪异以警惧之;尚不知变,而伤败乃至。”
这段话他读过很多遍,每一次读,都觉得这是董仲舒最厉害的地方,他把天说成了一套预警系统。
天子做得好,天降祥瑞,天子做得不好,天降灾异。
这样一来,天就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存在,而是一个可以读取、可以应对的信号源。
但天幕算什么?
天幕不是祥瑞,不是灾异,它没有征兆,没有预警,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
它就这么来了,用一种所有人都听得懂的语,把几百年后的事一件一件摊开在众人面前。
节度使,安史之乱,盛唐从内部崩溃。
这不是董仲舒说的“灾害以谴告之”,这不是先出灾害、再出怪异、最后伤败乃至的三步预警,这是直接把结局砸在他脸上。
“董仲舒。”他念出这个名字。
建元元年,他十六岁,刚刚登基,下诏举贤良方正,董仲舒以贤良对策。
那天董仲舒说,陛下,请独尊儒术,以孔子之术统一天下人心。
他听了,他罢黜了百家,立了五经博士,他要的不只是一套学问,他要的是一套能解释一切的东西,解释为什么汉朝是正统,为什么他是天子,为什么他的每一个决策都是对的。
董仲舒给了他天人感应。
这些年来,他一直在用这套理论,日食了,下诏自省,是天在警告他,丰收了,祭天地,谢祖宗,是天在嘉许他。
每一次天的信号,他都能解读,都能应对。
他甚至开始享受这种与天的对话,因为这等于承认,天之下,他是最重要的那个人。
但现在天幕来了。
天幕不是董仲舒说的那个天,董仲舒的天是沉默的,需要通过灾异来暗示,天幕是直接的、具体的、不留情面的。
它不讲天人感应,它讲路径依赖,讲力量的辩证法,讲开放与安全的相悖。
这些词他听不太懂,但他能感觉到,在一千年后那些人的眼里,天不是什么神秘的意志,而是一套规律。
这才是让他最不安的地方。
如果天是可以对话的,那他只需要做对的事,天就会嘉许他。
但如果天只是一套规律呢?那他就不是在跟天对话,而是在跟规律博弈。
他放下董仲舒的对策,拿起另一份东西,是司马谈去年呈上来的《论六家要旨》。
“道家使人精神专一,动合无形,赡足万物。其为术也,因阴阳之大顺,采儒墨之善,撮名法之要,与时迁移,应物变化。”
与时迁移,应物变化,这八个字,跟董仲舒的天人感应完全不同。
董仲舒说,天不变,道亦不变,司马谈说道家讲究变,讲究顺应。
他问自己一个问题:他独尊儒术,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了统一思想,这是能说出口的答案,但往深里想呢?
他十六岁登基,太皇太后窦氏掌着实权,信奉黄老,不让他动。
他在位的头六年,几乎什么事都做不了,建元新政刚开了个头,就被窦氏按了回去。
御史大夫赵绾、郎中令王臧,他亲手提拔的人,被窦氏逼死在狱中。
他坐在皇位上,看着自己的臣子因为追随自己而死,却什么都做不了。
那种无力感,他到现在都记得。
窦氏死后,他终于可以放手做事了,但他需要一个理论,一个能证明他所有决策都正确的理论。
法家不行,秦朝的教训太近了。
纵横家不行,大一统的时代不需要纵横。
墨家太小,农家太窄。
只有儒家,儒家讲君君臣臣,讲大一统,讲受命于天。
董仲舒又加上了天人感应,等于在儒家外面套了一层神学的外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