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暗下去之后,李世民没有回寝殿,而是翻找出了一份旧奏章。
魏征的《十渐不克终疏》,贞观十三年上的,话说得很难听,说他不如贞观初年了,说他纳谏在走下坡路,说他开始享乐了。
他当时读了,有些不悦,但还是批了“知过必改”四个字,赏了魏征。
今夜再读,字字句句忽然有了不一样的分量。
“房卿在吗?”李世民问一旁的内侍。
“侍中今夜值守
,正在殿外候着。”
“让他进来。”
房玄龄进殿时,看见皇帝坐在案后,手边摊着两份东西。
左边是一份旧奏章,他一眼认出那是魏征的手笔,右边是今夜天幕记录的内容,密密麻麻写着一些他看不太懂的词。
“你坐下。”李世民直入正题,“朕想了一整夜,总觉得天幕说朕现在不管怎么做,将来都会出问题。”
房玄龄张了张嘴,没有接话。
“朕不是在怀疑自己现在做的事。”李世民的声音平静得出奇,“朕是在想一个更难的问题,如果朕做的都是对的,而结局仍然是崩溃,那问题就不在朕做错了什么,而在……”他停了一瞬,“而在‘对’本身。”
房玄龄终于开口:“陛下的意思是……对的制度,也会变成错的?”
“对,天幕管这个叫路径依赖,朕想了很久,想到了一个词,朽。
不是坏,是朽,一棵树活着的时候,它的木质是坚韧的,但它死后,即便没有人去砍它,它也会慢慢朽掉。
不是因为它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时间是所有制度的敌人。”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舆图前,大唐的版图在烛光里泛着暗红。
“朕的均田制,现在运行得不错,但一百年后呢?土地是有限的,人口是不停增长的,总有一天,地不够分。
到那时候,均田制就会从国家的根基变成一纸空文。
朕的府兵制,现在也不错,有田就有兵,府兵自备衣粮,国家几乎不花钱养兵,但均田制一旦崩溃,府兵制跟着就塌。
到那时候,朝廷别无选择,只能改成募兵制,而募兵制的兵是职业兵,他们认的是将领,不是朝廷。”
他停下来。
“然后就是节度使。”
房玄龄脸色发白,他意识到皇帝推演的这条路径,每一步都不需要昏君,每一步都不需要奸臣,只需要时间。
“朕现在才明白,”李世民的声音忽然低下去,“最难的不是发现问题,而是发现问题之后,你发现自己没有办法从根本上解决它,你可以延缓它,修补它,但你不可能阻止它。”
他转身看着房玄龄。
房玄龄不确定的说:“这就是天幕所说历史的必然?”
李世民颔首,然后走回案前,“朕还从弹幕里看到了一些东西。”
他拿起记录的册子,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一些他读不太懂的词。
“‘生产关系的变革跟不上生产力的发展,迟早要炸’,这是一个叫马老师的观者说的,还有一个说,‘量变引起质变,矛盾推动发展’,还有说,‘事物总是走向自己的反面’。”
“这些字朕大概能猜到意思,生产关系,应该是指均田制、府兵制这些制度。
生产力,应该是农具、耕法、人口、土地这些,那个马老师的意思是说,制度不变,但底下的东西在变,迟早有一天制度会兜不住底下的变化。”
房玄龄皱着眉头想了很久:“这倒是一种很新颖的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