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一两个诗人的偶然变化,而是整个时代的集体转向。”
画面再切换,法显在恒河边抄写经文,玄奘独自穿越沙漠,身后是一串长长的脚印,杜环游历中亚。
“唐以前的中国人,骨子里有一种面对未知的探寻。
法显去印度取经,六十多岁出发,走了十五年,回来写了一本《佛国记》。
玄奘一个人穿越沙漠,去时偷渡,回来时带着六百五十七部梵文经典。
这些人身上有一种共同的东西,他们不怕远,不怕难,不怕死在路上。”
“安史之乱后,这种气质逐渐消失了。
宋朝以后,中国人的对外心态发生了根本性转变。
不再是‘向外看’,而是‘向内看’。
宋朝的街市比唐朝更热闹,宋朝的税收比唐朝更丰厚,宋朝的城市比唐朝更精致。
如果我们只带着经济数字穿越回去,甚至会以为宋朝比唐朝更好。
我们来做一个小实验,去开封城门口,随便拉住一个书生,问他西域在哪里?
他或许会告诉你:西域在河西走廊以西,但现在那是西夏的地盘。
你再问:你想去看看吗?
他会像看疯子一样看着你:为什么要去?那里都是蛮夷,又穷又险,朝廷又不管,我读圣贤书,是为了考进士、做京官,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安史之乱制造了一个漫长的不安全感。
藩镇割据让你不能信任同袍,异族入侵让你不能信任邻居,皇帝的频繁更迭让你不能信任朝廷。
一个从少年时代起就活在不信任里的人,他还会相信什么呢?
他只能相信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脚下的土地,手中的粮食,身边的宗族。
华夏在安史之乱后完成了一次深刻的内向化转型。
我们不写边塞诗了,我们写山水词。
我们不关心丝绸之路了,我们开始修地方志。
从此以后,华夏知识分子最优秀的头脑,开始向内寻找答案,开始修史、注经、谈性理、辨心性。
这些也都很了不起,但它们不再指向未知的远方。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还有谁敢说呢?”
欲不止停了几秒,才再度开口。
“这之间的差距,我们不能简单地说谁好谁坏。
一个文明能够收缩、能够内守、能够在逆境中存活下来,本身就是一种能力。
但代价是,那个‘万国衣冠拜冕旒’的气象,再也看不到。
此后一千年,宋富庶却积弱,明刚烈却窄,终究缺了盛唐三分海涵,清的庞大之下是更加森严的猜防。
我们可以收复土地,可以重整经济,可以换一种更精巧的制度,可唯独那种‘天下寰宇,皆为我之胸怀’的少年意气,再也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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