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赵匡胤独自坐在延和殿里。
天幕上的画面一帧帧掠过。
“天幕说的这些,朕都见过,节度使割据,武将专兵,朝廷政变如儿戏,朕就是在那个乱世里长大的。”
他低声对天幕说话,“所以朕收兵权,罢藩镇,以文臣知州事,不是为了自断臂膀,是为了不让大宋重蹈大唐的覆辙,大宋不能再出一个安禄山。”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天幕上那片空旷的朱雀大街上。
“但天幕说朕丢了心气,朕不认。”他的语气忽然沉了下来,“朕收了藩镇的兵权,但朕没有收大宋的刀,朕要伐南汉、灭南唐、平北汉,哪一仗不是朕亲自拍板?禁军精锐,朕一手整顿,北伐之策,朕日夜筹谋。
朕何尝不想收回燕云十六州?那是石敬瑭割出去的,是中原的门户,是朕的卧榻之侧。
朕设立封桩库,就是为了一举收复燕云。
可惜……”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去,“可惜朕没能做完。”
枢密使王安石站在殿柱旁,他的青衫袖口上还沾着一块墨渍,是今早批阅青苗法试行奏疏时不小心蹭上的。
他知道天幕在说什么,但他不认同。
他推行新法,不是要关起门来内耗,是要富国强兵。
青苗法、免役法、市易法、保甲法,每一桩都是为了充盈国库、整顿军备,有朝一日收复河湟,夺回燕云。
他王安石不是没有向外看。
天幕上的欲不止继续说着。
“我们一开始说过,读懂安史之乱,就能真正读懂中国历史后来一千多年的走向。
盛唐最引以为傲的,是那种海纳百川的文化自信。
唐太宗被尊为‘天可汗’,长安城里胡商云集,朝廷中胡将如云,胡服、胡食、胡乐风靡一时。
这不是一种平等的交流,这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包容,是‘我就是世界中心’的绝对自信。”
“安史之乱彻底击碎了这场幻梦。
发动叛乱的安禄山、史思明,恰恰是深受唐廷信任的胡人节度使。
这场血洗半壁江山的灾难,成了整个社会的心理创伤应激事件。”
“第一个变化,从‘天可汗’到‘非我族类’。”
她停顿,声音沉下去,“战乱之后,‘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句古老的话从故纸堆里复活,成为全民共识。
对异族文化从欣赏转为警惕和鄙夷。
华夷之辨的壁垒迅速筑起,曾经敞开的长安城,开始悄悄关上了门。”
“第二个变化,尚武精神的阉割。
魏晋至唐的尚武之风,本质上与胡风融合有关。
李白的‘笑尽一杯酒,杀人都市中’是这种雄健人格的写照。
但此后,这种气质被与叛乱联系起来,变得危险和可疑。
社会审美从欣赏侠客和骏马,逐渐转向了文弱书生与庭院闺阁。”
“对武将的永久性猜忌,沉淀为政治基因。
平叛功臣如郭子仪、李光弼,一生都在如履薄冰,以自污、交权来求自保。
宋朝‘重文抑武’的国策,本质就是这种创伤心理的制度化。
文人们不再向往边塞功业,转而更关心朝廷内部的人事倾轧和道德辩论。
诗歌里的主角从边塞将士,变成了深宫里忧愁的宫女和独自徘徊的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