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十天,天幕上的画面再度亮起,长安城的朱雀大街在晨光中铺展开来,但这一次没有万国来朝的使节,没有胡旋舞的鼓点。
街还是那条街,却空了大半。
画面外出现了欲不止的声音,带着跟往常不一样的平静。
“我们总觉得‘心气’是个很虚的词,像是文人墨客的感伤。
但若你站在安史之乱后的中国大地上,把目光从制度、土地、军队上移开,去看那个时代的人怎么说话、怎么做事、怎么写诗,你会发现,有些东西确实变了,而且是永久地变了。”
“在安史之乱以前,一个唐朝人站在长安城的朱雀大街上,眼里看到的是万国来朝的使节,是胡旋舞的鼓点,是波斯商人的驼队。
他听到的语有突厥语、粟特语、吐蕃语、阿拉伯语,而他并不觉得奇怪。
那个时代的人写边塞诗,写的是‘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那个时代的人出使西域,走的是万里征途,带回来的是葡萄、苜蓿、天马和新的世界观。
那个时代的人相信,天下的文明中心就在这儿,而天下的道路都通向这儿。”
“这种姿态是向外看的,是向上走的,是不怕输的。
它不来自某一个皇帝,不来自某一条政策,它来自一个民族在几百年融合、征战、扩张中养成的集体性格。”
画面切换,范阳的军帐,安禄山的叛军南下,长安陷落,宫室焚烧,皇帝出逃。
“安史之乱没有在一夜之间杀死这种心气。
但它做了一件事,它让一个自信满满的民族,第一次大规模地感受到了无力感。
首先,这场叛乱的发起者,是帝国自己养出来的边将,是帝国自己信任的胡人。
原来你引以为傲的包容,会反噬你,原来你笃信的秩序,是纸糊的。
然后,是战争本身的方式,八年大规模内战,长安两度陷落,皇帝出逃,宫廷流血,百姓成片成片地死去。
这种创伤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整个民族的心理防线。
‘万国来朝’的盛况,在一个秋天里变成宫阙万间都做了土。”
“更致命的是战后,朝廷打赢了,但收拾不了残局。
藩镇割据管不了,回纥兵入城劫掠拦不住,吐蕃人趁机占了河西陇右夺不回来。
把权力下放给节度使,把财富转移到江淮,把希望寄托在宦官和权相身上。
一直在退,一直被迫妥协,一直在算了。
这种长期的、结构性的算了,一点点磨掉了那种睥睨天下的锐气。”
“这种变化,最直观地刻在诗里。
盛唐人写边塞,是‘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晚唐人写边塞,是‘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盛唐人写离别,是‘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晚唐人写离别,是‘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视野在收缩,诗里不再有辽阔的边疆,不再有异域的风情,只剩下感伤、怀念、对故国的哀叹。
唐诗里那个‘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的豪气,被一场又一场的战乱磨成了‘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这不是一两个诗人的偶然变化,而是整个时代的集体转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