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苏府后园
苏轼和苏辙并肩坐在廊下。
沈默说八股取士是在制造“标准化的人”,苏轼忽然用胳膊肘碰了碰弟弟。
“子由,她说标准化的人,人怎么能标准化呢?又不是烧瓷器,一个模子出一窑。”
苏辙想了想:“她说的标准化,不是长相个头,是想法,所有人的想法都要一样。”
“那就更荒唐了。”苏轼把手里的蒲扇往腿上一拍,“想法这东西,连亲兄弟都不一样,你我同父同母,你沉稳我冒失,你看事情喜欢往深里挖,我看事情喜欢往宽处扯,要是有人非要把你我的想法统一成一个标准,那还是你我吗?”
苏辙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了这些年的朝堂经历,新旧党争,旧党当权贬新党,新党当权贬旧党。
两边的文章他都读过,两边的奏疏他都看过。
说实话,他不觉得哪边是绝对的真理。
但朝堂之上,没有人要听说实话。
他们要的是你站在哪一边,你说的话是不是符合这边的标准。
标准之外的话,再对也不能说。
“也许那八股文,就是朝堂上的站队,只不过提前到了考场里。”苏辙缓缓开口,“明清的皇帝要的不是人才,是站队,你进了考场,不是为了证明你有多聪明,是为了证明你愿意遵守他的规矩,愿意遵守,你就入队,不愿意,你就出局。”
苏轼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只觉得荒唐又无奈。
“所以祥林嫂守节,是在遵守规矩,孔乙己考科举,也是在遵守规矩,他们都在站队,只不过祥林嫂的规矩是贞节牌坊,孔乙己的规矩是八股文,守不住规矩的人,就变成废料,管你是女人还是读书人,难怪她说这两件事是一件事,我以前真没这么想过。”
他放下蒲扇,望着天幕,画面定格在黑板上的两行字“臣子的节,女人的节”。
“子由,你说这规矩是谁定的?”
“皇帝。”
“皇帝定规矩,是为了让人活得好,还是为了让人听话?”
临安,武夷精舍
朱熹还坐在廊下。
他面前的那局残棋已经摆了很久了,弟子们已经散去,只有陈淳还站在廊柱后面,不敢出声。
沈默在课上说了这样一段话,“清朝比明朝更严格地规定科举只能考朱子学,因为朱子学最强调君臣大义。异族皇帝坐在龙椅上,最怕的不是贪官,不是庸臣,是汉族读书人心里那一点夷夏之辨,所以他需要用你的学问来证明自己的合法性。”
天幕上的女先生不是第一次提到他。
上一系列讲祥林嫂的时候,她就说过“存天理灭人欲”被后世扭曲成了吃人的工具。
那次朱熹沉默了一整夜。
这次她没有批评他。
她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你的学问,被异族皇帝用来驯服你的同胞。
这种陈述,比批评更让他难受。
“君臣大义……”朱熹低声重复了这四个字。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第一次给孝宗皇帝上书。
那时候他满怀热忱,写了几万字,中心思想只有一个:正君心。
君心正,则天下正,君心不正,则万事皆休。
他为什么反复讲“正君心”?
因为在他看来,皇帝是这个国家最危险的人。
皇帝不受约束,可以为所欲为。
所以他要讲天理,要讲纲常,要用圣人之给皇权套上一个缰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