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要讲天理,要讲纲常,要用圣人之给皇权套上一个缰绳。
君臣大义,从来不是单向的服从。
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君若不君,臣可以不臣,这是孔子说的。
但他没有料到,他死后,他的学问被后世帝王挑挑拣拣,只取了“臣事君以忠”五个字,“君使臣以礼”被悄悄删掉了。
他的“正君心”,变成了“正臣心”。
他的“天理”,变成了禁锢人心的枷锁。
他的“君臣大义”,变成了异族皇帝手里的鞭子。
朱熹忽然觉得自己很累,一种被抽空了心气的疲惫。
他写了一辈子书,教了一辈子人,想要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一点。
但他死后,他的名字被刻在八股考卷上,变成一代又一代读书人最痛恨的三个字,朱子注。
“模具。”
湖广麻城,龙潭湖芝佛院的一间禅房里,一个剃了头的老头忽然笑了一声。
他叫李贽,今年七十三岁,万历三十年刚被从京城监狱里放出来不久。
他笑起来声音很干,像砂纸在木头上刮。
“把人都造成一个模子里的东西,说得好。”
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僧人,法号明因,是他的弟子。
明因不敢接话,他知道师父又要开始了。
果然,李贽指着天幕上沈默写在黑板上的“标准化的人”几个字,“她说得对,只是还不够,她太客气了,什么叫标准化的人?就是把人做成假人,用圣人说过的每一句话做模具,把活人往里面塞,塞不进去的,削掉,削不掉的,扔掉。”
李贽在椅子上挪了挪身子,声音不大,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知道老夫为什么看不起八股文?
二十六岁那年老夫中举,别人中举是喜事,请客摆酒,光宗耀祖。
老夫从考场出来,一句话都没说。
因为老夫知道自己写的那些文章是什么东西,一堆废话。
四书五经里摘一句,朱熹注里抄一段,破题承题起讲入手,凑成一篇,拿去换功名。
这叫学问?这叫抄书。
朝廷用这套东西选官,选上来的都是些什么人?
最会抄书的人,最会揣摩上意的人,最会在格式里填字的人。
一群假人,满朝假人。”
明因小声说:“师父,您也做过官……”
“做过,做了二十年,做到五十四岁,辞了。”
李贽说,“老夫在官场里泡了二十年,见过的假人比你这辈子见过的真人都多,那些进士老爷,八股文写得花团锦簇,满嘴仁义道德,转过身去,贪赃枉法,欺压百姓,为什么?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学的就不是做人,是‘做官’,做人要有真心,做官只需要有格式。”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芝佛院的窗外是一片竹林,风穿过竹林的声音像翻书。
“后来老夫想通了,老夫不当官了,老夫剃了头,做和尚,你以为老夫信佛?不信。老夫就是不想穿那件长衫了。”
明因愣了一下:“师父,您不是和尚?”
“老夫剃头是为了告诉那些人,你们的规矩,老夫不认,你们要穿长衫?老夫剃光头,你们要科举?老夫讲学,你们不收女学生?老夫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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