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果林的新苗刚抽出第三片叶时，聂风抱着那个发黑的木盒跪在了泥土里。

海风卷着咸腥气掠过，新栽的树苗在他身后剧烈摇晃，像在为这迟来的葬礼呜咽。

“爹，放下吧。”

聂小瀚的声音发颤，他手里攥着把红果枝编的扫帚，本是来清扫落叶的，此刻却被他捏得枝断叶落。

木盒里渗出的水渍在他脚边积成小小的水洼，泛着令人作呕的腥气。

聂风没说话，只是用手刨着土。指甲缝里很快塞满了潮湿的泥，混着从盒缝里漏出的发丝，缠成令人心悸的团。

幽若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衫

。

那是当年莹莹娘给聂风做的，领口还留着她绣的小枫叶，此刻被她轻轻盖在木盒上。

“娘……”

聂风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他终于撬开盒盖的刹那，突然发出困兽般的嘶吼。

黄布在海水中泡得发胀，却依旧能看清边角绣的并蒂莲，那是莹莹娘的嫁妆，当年她总说

“等风儿成了家，就把这布改做喜帕”。

“啪嗒”

一声，聂小瀚手里的扫帚掉在地上。

他看着盒中那团模糊的血肉，突然想起小时候奶奶总把糖藏在红果篮里，笑着叫他

“小馋猫”。那些甜味此刻全变成了苦味，堵得他喉咙生疼，只能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的腥。

幽若走过去，从怀里掏出个小小的红果木牌，上面刻着

“平安”

二字。

这是她昨夜赶制的，用的是从江南带来的老红果木，据说能镇邪。

“当年在天下会，娘总说‘活着比什么都强’。”

她将木牌塞进盒里，指尖触到那片黄布时，突然被聂风抓住手腕。

“她不该死的！”

聂风的眼睛红得吓人，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我把她送到江南的尼姑庵，说好每月送红果干的，她怎么会……”

“江湖就是这样。”

幽若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种穿透悲痛的力量，她反手握住他的手，将他带血的指节贴在自己脸颊上，“咱们躲到岛国，躲到蓬莱，可该来的总会来。娘若在天有灵，定不希望你这样作践自己。”

聂小瀚突然

“噗通”

跪下，额头重重磕在泥土里：“是我不好！我该去江南接奶奶的！都怪我想着种红果，忘了……”

“不怪你。”

聂风一把将他拽进怀里，父子俩的眼泪混在一起，滴在那片黄布上，“是爹没用，护不住你奶奶，也护不住你娘……”

幽若看着相拥而泣的父子，突然转身走向红果林深处。她的银簪掉在了地上，鬓角的白发被风吹得乱舞，像极了当年莹莹娘送她出城时的模样

。

那天也是这样的海风，莹莹娘塞给她一包红果种子，说

“若在外面受了委屈，就种种地，土不会骗你”。

她挖了个更深的坑，将那包珍藏多年的种子撒了进去。

红果种混着莹莹娘的血迹，很快被新土覆盖，仿佛这样就能将所有的苦难都埋进地里。“娘，”

她对着新坟轻声说，“您看，这红果能在岛国扎根，您的念想也能，对不对？”

远处的宫殿突然传来一阵欢笑声。

今天是灵汐的生辰，她在大殿摆了宴席，岛民们的歌声和鼓声顺着海风飘过来，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红果林里的悲伤。

“他们在笑……”

聂小瀚的声音带着茫然，他望着宫殿的方向，那里灯火通明，像个与他们无关的另一个世界，“奶奶走了，他们怎么还笑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