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退去的第三天。

秦霜在红果林的废墟里捡到了那枚桃花玉簪。

玉簪的尖端断了，上面还缠着几根湿漉漉的发丝，是灵汐婚礼上戴过的。他捏着那枚断簪，指节泛白，喉咙里像堵着团浸了海水的棉絮，喘不上气来。

“都怪我。”

他对着空荡荡的滩涂低语，声音被海风吹得七零八落。

红果林的断枝在脚下咯吱作响，像无数双指责的眼睛。

他想起婚礼上灵汐说的

“三生石动了地气”，想起部落长老私下嘀咕的

“外来的和尚会带来灾厄”，心脏像是被天霜拳反复捶打，冻得发疼。

那天夜里，灵汐发起高烧，躺在床上胡话连篇。

秦霜守在床边，听她断断续续喊着

“红果林”“我的子民”，突然猛地抽了自己一耳光。

锦袍的袖口扫过烛台，火星溅在他手背上，烫出个水泡，他却浑然不觉。

这点疼，哪比得上心里的煎熬。

“老东西，你就不该来。”

他对着铜镜里的自己龇牙，镜中之人穿着喜庆的锦袍，眼神却像条丧家之犬。当年在天下会，他以为最窝囊的是被雄霸猜忌，现在才知道，最窝囊的是自己像颗灾星，走到哪毁到哪。

接下来的半个月，秦霜成了岛上最沉默的人。

岛民们忙着清理淤泥时，他抢着扛最重的断木，红果枝划破了手掌，血珠滴在泥里，他舔了舔嘴角，觉得这样能赎罪。

女人们晾晒受潮的红果干时，他蹲在旁边默默分拣，把发霉的果子扔进海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他浑然不觉。

“秦霜爷爷，你看我找到什么！”

念霜举着颗半红的果子跑过来，那是从淤泥里刨出来的，还带着点甜香。秦霜却猛地别过脸，声音冷得像冰：“扔了。”

念霜被他吼得一哆嗦，手里的果子滚进泥里。

少年看着秦霜佝偻的背影，突然想起幽若说过的

“天下会的秦霜最护短”，怎么也没法把眼前这个阴鸷的老头，和传说里那个挡在师弟身前挨打的大师兄联系起来。

幽若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第五天清晨，她在三生石旁拦住了背着断木的秦霜，手里端着碗热腾腾的红果粥：“灵汐今天能下床了，说要去看新选的育苗地。”

秦霜的脚步顿了顿，喉结滚了滚：“我就不去了，免得晦气。”

“你这话要是被灵汐听见，”

幽若把粥碗往他怀里一塞，粥汁溅在他手背上，“她能从床上跳起来给你一耳光。”

她指着不远处正在指挥搭棚的步惊云，“当年步惊云毁了天下会的粮仓，孔慈还不是照样跟他过？灾难这东西，从来不是哪个人招来的。”

秦霜捏着烫手的粥碗，掌心的水泡被烫得发麻。

他望着灵汐的宫殿方向，窗纸上映着个单薄的影子，正对着阳光比划着什么。

是在设计新的红果林吧？那个等了他三生三世的女人，此刻正忍着心痛规划未来，他却像个缩头乌龟，躲在自责里不肯出来。

第十天，灵汐终于能走出宫殿。她穿着身素色布裙，踩着双草鞋，亲自带着侍女在山腰丈量土地。

秦霜躲在珊瑚丛后面偷看，见她弯腰捡起颗红果种子，小心翼翼地放进随身的锦囊，突然觉得眼睛被海水泡过似的，涩得厉害。

“躲什么？”

灵汐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秦霜猛地转身，撞在珊瑚石上，疼得龇牙咧嘴。灵汐举着颗饱满的红果种子，眼底的红血丝还没消，嘴角却扬着笑：“长老说这颗能发芽，你帮我种到三生石旁边好不好？”

秦霜的舌头打了结，半天说不出个囫囵字。灵汐却突然踮起脚，把那枚断簪塞进他手里：“我找人修好了，你看。”

断口处被嵌了颗小小的红果宝石，在阳光下闪着暖光，“就像咱们的日子，碎了也能拼得更亮。”

那一刻，秦霜突然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脉。

他想起天下会的断墙，想起青灯古佛的禅房，想起眼前这个笑中带泪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