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蹲下身,把那叠自己的数学笔记捧在手里,纸页边缘都卷了毛边,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被翻得有些模糊。
他没说话。
但所有人都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陆责成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背。
“出来了。”
三个字。
和当初陈凯在饭桌上说的一样。
这套从煤油灯下熬出来、从土坯房里带出来、从红旗大队的田埂上一笔一笔写出来的东西。
终于不再只是几个穷学生的私人笔记。
它有了名字,有了公章,有了走向全国的资格。
学生会新方案正式公示那天,行政楼一层的公告栏前从早上七点就开始聚人。
最先被围住的不是复习册项目。
而是第一条和第二条。
“困难学生生活激励金”和“有子女学生临时托儿互助”。
两张手写大字报贴在玻璃橱窗里,旁边附着详细的申请标准、审核流程和资金来源说明。
每一笔预算都写得清清楚楚,末尾盖着校方财务处和学生工作办公室的双章。
人群越聚越厚。
一个穿着藏蓝色棉袄的女生挤到最前面,仰头看了半天。
她怀里抱着一个两岁左右的孩子,孩子正扯着她的衣领往嘴里塞。
她叫周素芬,二十七岁,插队六年后考上来的。
丈夫还在老家,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念书。
每天最难的不是功课,是上课时孩子没人看。她试过把孩子放在宿舍托给室友,室友嘴上不说,脸色越来越不好看。
她也试过抱着孩子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孩子一哭,全班回头看她,那种目光她这辈子都忘不掉。
“托儿互助”三个字映进眼里的时候,周素芬的鼻子猛然一酸。
她没哭出声。
只是抱紧了怀里的孩子,下巴搁在孩子头顶,站在公告栏前一动不动。
旁边几个家境困难的男生也在看。其中一个穿着露脚趾布鞋的,把“激励金”那一栏的申请条件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然后转头问身边的人。
“这是真的?”
“盖着公章呢,还能有假?”
“以前学生会干过这种事吗?”
没人回答。
因为答案所有人都知道。
没有。
消息在一天之内传遍整个校园。
食堂里、操场边、宿舍楼道,到处都在议论。
“那个大一新生搞的?”
“沈孟生,全省状元,军训那个。”
“不是说他要拿学生会卖书赚钱吗?”
“你自己去看方案,个人只拿劳务报酬,大头全进公益基金,账目按月公开。”
”……那之前说他搞钱的那位呢?“
说到这里,议论声自动就压下去了。
郑晓楠站在人群外围。
他没往前挤。
隔着十几个人的脑袋,把方案内容一条一条看完。
资金来源、审核标准、公开机制。每一条都严丝合缝,找不到一个漏洞。
他想挑刺。
可他自己班里三个同学刚从公告栏前走回来,其中一个拍着另一个的肩膀说:“沈孟生这人行,真干实事。”
说话的人看见郑晓楠站在旁边,声音顿了一下,但没收回去。
郑晓楠转身走了。
没有人追上来给他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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