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躺着。
瘦高个子蜷在墙根,双手抱着左膝,裤管下面肿起一个包,额头上的汗把泥灰冲出两道沟。副手趴在地上,右臂被沈孟生反剪在背后,脸贴着冻硬的泥地,呼吸粗重。
周民警的手电在两人身上各停了一秒,然后扫向站着的沈孟生。
“怎么回事?”
沈孟生松开按住副手后背的膝盖,站直身体,把斜挎在身上的灰布囊解下来,双手平端,递到周民警面前。
“周同志,这是从这个人身上缴下来的。”他偏头示意墙根的瘦高个子,“里面的东西,您当场验。”
周民警接过布囊,掂了一下。
他把布囊搁在旁边一截断墙上,拉开囊口。
手电照进去。
第一件:洛阳铲残段。铁灰色金属杆,半截小臂长,顶端半圆铲头,刃口磨得锃亮,铲面上还粘着干硬的黄土。
第二件:一截铁撬棍,两头扁平,边缘有撬动硬物留下的新鲜磨痕。
第三件、第四件:两块巴掌大的青铜残片,断茬新鲜,表面覆着潮湿的泥土,泥里夹着碎石和朽木屑,刚从地下刨出来的,连晾干都没来得及。
第五件。
周民警的手指碰到一个硬皮封面的本子。
本子不厚,三十来页,每一页都写满了字。
字迹潦草但条理分明,用的是铅笔,有些地方擦了重写,留着灰扑扑的橡皮印。
第一页画着一张简易地图。
街道、胡同、拆迁围挡的位置标得清清楚楚,几个关键点位用圆圈标出来,旁边注着深度数字。
第二页是文字记录。
“正月初三,德胜门内大街西侧第二条胡同,推土机刨开地基后,工人在碎砖下发现铜器碎片。初四晚,从工地西北角围挡缺口进入,探铲下1。8米触及硬物,疑为墓室顶部条砖……”
周民警的脸沉下来了。
他一页一页往后翻。每一页都是同样的格式:日期、地点、探测深度、出土物描述、转运方式。最后几页甚至画了分赃比例和销赃渠道的草图。
完整的盗掘作案记录。
周民警合上本子,抬头看向墙根的瘦高个子。
瘦高个子一直在看。
从布囊被打开的那一刻,他的瞳孔就在收缩。
洛阳铲摆出来的时候缩了一下,青铜残片摆出来的时候又缩了一下,笔记本被翻开的时候,他的嘴唇开始哆嗦。
但他没有认。
“公安同志!”
瘦高个子顺势往地上一坐,双手扯开棉袄前襟,露出脖颈。两只手在脖子上来回搓了几下,搓出一片通红的痕迹。
“是他先动的手!我们几个在胡同里走路,他冲上来就打!抢走我的包!那些东西是他栽赃的!”
副手趴在地上,立刻翻了个身,捂着右臂,脸上挤出一副痛不欲生的表情。
“对!他打人!我胳膊都快断了!同志你看看,这伤是他造成的!”
两个人一唱一和。
周民警没说话。手电光柱在两人脸上来回扫了一遍。
沈孟生站在原地,他没急着开口。
明芳抱着帆布包快步跑回来,额头沁着薄汗。
她在周民警面前站定,喘了两口气,开口说话。
“同志,事情经过是这样的。今天下午,月华饭店举办闭门交流会,我和沈孟生、白景林老先生一同参加。交流会上有一枚铜印拍卖,这个人当场参与竞价,被沈孟生以一百一十元拍得。散场后,我们从饭店侧门离开,走到这条胡同时,被五个人前后堵截。”
她顿了一下,手指从帆布包里抽出一张纸。
交流会的竞拍登记单,上面有编号、拍品信息和竞价记录。
“这是交流会的竞拍记录。铜印那件拍品,编号十二,竞价人两位:沈孟生,和一个报了假名的人。交流会的工作人员、白景林先生都可以核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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