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道目光跟着转过来。
沈孟生把草茎扔了,拍了拍手。
“李婶想听真话还是客气话?”
李婶一愣,笑了。“你这后生,说话跟老干部似的。当然听真话。”
沈孟生没站起来,就坐在石头上,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棒梗从小在四九城长大,他娘秦淮如守寡带孩子,心疼儿子,什么都依着。他奶奶贾张氏更不用说,孙子偷了东西她护着,孙子闯了祸她闹着,闹到对方嫌烦,花钱消灾。这套路数在南锣鼓巷用了十几年。”
“火车上偷刘铁石三十块钱的事,在座有人知道。”沈孟生的目光平平扫过去,没有特意看棒梗的方向,“到了村里不到一个月,又在草棚拉扯赵秀兰。这不是年纪小不懂事,是骨子里的习惯,有便宜就占,占完了出事就赖,赖不过去就找人兜底。”
两个婶子的蒲扇也不摇了。
“赵秀兰呢?”沈孟生接着说,“赵家在村里什么底子,不用我讲。她爹、她二叔、她奶奶,哪个是好惹的?秀兰自己也是个有脾气的姑娘,不是逆来顺受的面团。”
“一个是从小偷拿惯了、受不得半点委屈、遇事就甩锅撒泼的人。一个是背后站着整个赵家、性子刚烈不肯吃亏的姑娘。这两个人绑在一块过日子,柴米油盐、锅碗瓢盆,哪天不磕碰?”
树荫底下安静下来。
连旁边啃干粮的刘铁石都把嘴里的窝头咽了,竖起耳朵听。
“棒梗这门亲事,本来就不是他心甘情愿的。签字那天什么脸色,在场的人都看见了。心里头憋着一肚子怨气,嘴上不敢说,不代表往后不往外冒。”
沈孟生继续说道。
“赵秀兰也不是情愿嫁的。她是被人在草棚里拉扯了,名声受了损,赵家为了堵住村里的闲话才提的这门亲。两个都不情愿的人搁在一个屋檐底下,钱能压住一时的风波,压不住两个人的本性。”
李婶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翻来覆去找不到一句站得住的话。
棒梗偷钱是真的,草棚的事是真的,签字时那张灰败的脸是真的,赵家的强硬也是真的。
每一条都是亲眼见过的。
王嫂子跟旁边的大嫂对视了一眼,慢慢把蒲扇捡起来,摇了两下,没接话。
刚才还觉得“成了家就好了”的几个人,这会儿都不吭声了。
蹲在队伍最后面的棒梗把脑袋埋得更低,两只手揪着裤腿上的线头,他听见了每一个字,但一个字都没敢接。
陈凯低声跟明芳说了句什么。
明芳轻轻点了下头。
阎解旷缩在人群外沿,眼珠子转了两圈,嘴闭得死紧。
沈孟生从石头上起身,拍了拍裤子,拎起帆布包挂上肩头。
“我先走一步。”
他冲吴琳点了下头,迈开步子沿山路往村子方向去了。
槐树底下,李婶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山路拐弯处,半天才憋出一句。
“这后生……说话噎人。”
王嫂子叹了口气:“噎人归噎人,哪句不是实话?”
几个大嫂低声嘀咕起来,话头已经从“这门亲事挺好”拐成了“往后怕是有得闹”。
吴琳站在树荫边上,手里的水壶盖子拧了半天没拧上。
她看了一眼沈孟生消失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棒梗。
棒梗的后脊梁佝着,整个人缩成一团,似乎是不想让人看到自己。
赵家给棒梗安排的婚房在村西头牛棚隔壁。
一间土坯偏房,门框歪了三指宽,门板合不严实。
屋里一张土炕,炕席卷了边,露出底下的黄泥面。
窗户糊的报纸破了两个洞,风从洞里灌进来,吹得报纸边缘作响。
墙角一张三条腿的方桌,第四条腿用半截砖头垫着。
一把缺了靠背的板凳。
没了。
秦淮如站在屋当中,转了一圈。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从进门到现在,一个字没说,但眼眶已经红了。
棒梗蹲在炕沿上,脑袋埋在膝盖里。
“过冬的柴火呢?”秦淮如问。
棒梗不说话。
“粮食呢?咸菜呢?棉被呢?”
棒梗还是不说话。
什么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