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拄着拐杖,反而向宫城方向挤了两步。
一名年轻剑客忍不住道:“既然你觉得没有悬念,还来看什么?”
男子停下脚步。
他回头的时候,脸上那点随意已经没了。
“看先生,能不能再往前走一步。”
石猛微微一怔。
旁边的独臂老者,也抬起了头。
黑衣男子没有再解释。他用拐杖支住身体,望着远处还笼罩在晨色中的咸阳宫,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补了一句。
“再往前走一点,兴许……就能接天师回家了。”
方才还在争执的几个年轻人,谁也没有再说话。
馄饨摊的老掌柜默默捞起一碗热汤,递了过去。
黑衣男子愣了一下,伸手去摸钱袋。
老掌柜摇摇头。
“端着吧。”
“今儿风凉。”
……
来福客栈。
天字五号房。
楚怀坐在床沿,正在缠手。
白布绕过掌心,再从虎口穿过去,一圈接着一圈。他缠得很仔细,因为右手有三道伤口,最深的一道,几乎能看见骨头。
这些伤不是对手留下的。
是他昨夜试剑的时候,自己挣开的。
桌上摆着一碗凉透的粥。
他看了一眼,端起来,慢慢喝了两口。
米粒刚落进胃里,一阵痉挛般的疼痛便从胸腹深处涌了上来。楚怀的手微微一抖,碗沿磕在牙齿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他停了片刻,等那阵疼痛过去,才把剩下的粥喝完。
不能空着肚子去。
路上那些几乎死掉的时候,教会过他很多事。
其中一件就是,想拿命拼,也得先让自己有命可拼。
房门被敲响。
楚怀放下碗。
“进。”
客栈掌柜推门进来,手里托着一个木盘,上面放着热水和干净的巾帕。他先看见那只空碗,脸上露出一点松快,又看见楚怀掌心渗出的暗红,笑意顿时僵了一下。
“楚公子,马车备好了。”
“不用,我走过去。”
“外头人多……”
“我知道。”
掌柜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劝。他把木盘放下,又从怀里摸出一封折得整整齐齐的信。
“楼下有人送来的,说是西域经略府的信,请公子务必看看。”
楚怀目光一动。
信封上没有什么繁复的花纹,封口压着军印。拆开以后,里面只有薄薄一张纸。
写信的人,是他在西行途中救过的一名军中校尉。
那时候,一支押粮队被阿修罗血影缠住,退进石堡,足足熬了六天。他赶过去时,堡里能站起来的只剩下十七个人。
楚怀读得很慢。
信里先问了他的伤,随后说,石堡修好了,商队重新走上了那条路,原先死了守将的几个村子,也有新兵过去驻防。
最后一段,字迹比前面潦草许多。
“听闻君将与剑仙论剑,弟等不胜欣喜。驻边有责,不能至。若君得见盖先生,烦代问一句:天师之事,可有眉目?”
“弟等无他愿,惟盼先生归来之日,西域道路无阻,玄鸟旗下,尚有我等可列阵相迎。”
信纸边缘,有一处被反复摩挲过的褶皱。
楚怀看着那几行字,许久没有动。
掌柜站在一旁,迟疑片刻,小声问:“边关的事?”
“嗯。”
“我家老二也在那边。”
楚怀抬起眼。
掌柜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
“不是想跟公子攀什么关系。就是……公子真见着盖先生,若方便,问一声也好。”
楚怀看着他。
这三个月,掌柜替他挡过不少访客,也替他送过不少信。对着那些有名有姓的大人物,总是一副生意人的圆滑模样。
但说起这句话时,那张脸上的笑却全没了。
像个等家书的寻常老人。
楚怀缓缓折起信。
“为什么都来问我?”
掌柜一怔。
随后,他苦笑了一下。
“我们见不着先生啊。”
屋内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