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远远传来一声钟鸣。
楚怀低头看向膝上的剑。
过去这一年,他走到哪里,人们便将盖聂的名字说到哪里。有时是夸赞,有时是敬畏,更多时候,却是提起另一个人时,不由自主地提到了盖聂。
天师秦牧。
这名字,他从小听到大。
村口立着碑,祠堂供着位,渡船的船头刻着平安二字,字旁便是天师的小像。连教他认字的老先生喝醉以后,都会拉着他的手,说若无天师,何来今日。
少年时,他嫌这些故事太远。
一百年前的人,一百年前的事。
与他有什么关系?
后来离开村子,他见过被供在血坛上的孩子,见过半座城只剩下空屋,也见过那些从军中退下的老人,对着一座没有遗骨的衣冠冢,坐上整整一个下午。
他才隐约明白。
天师没有被留在故事里。
这个帝国里,有太多人,仍然在等他回来。
可明白归明白。
楚怀握住剑柄,感受着那股从掌心深处传来的冰冷,眼底的迟疑一点点褪去。
他今天,仍是来赢的。
若盖聂真是离天师最近的那个人。
那么自己只有走到他的前面,才有资格去看一看,那位被天下人念了一百年的道人,究竟站在什么地方。
掌柜退到门边,替他让开道路。
楚怀起身,走出房间。
脚跨过门槛时,他忽然停了停。
“信里的话,我会带到。”
掌柜猛地抬起头。
楚怀已经顺着楼梯走了下去。
……
宫中。
殿内的灯尚未熄灭。
嬴政面前摆着几摞奏疏,最上面一封来自西域。纸张边缘沾着风沙,字迹写得极为工整,末尾落着王贲的名字。
他看完,指尖在案上停了片刻。
殿下的官员俯身而立,没有催促。
良久。
嬴政开口。
“西域上月折损的人,抚恤可发下去了?”
“已发往诸郡。阵亡将士家中,亦已遣人安置。”
“王贲要的粮?”
“河西转运尚需半月。臣已另调沿途府仓,先济军用。”
嬴政颔首,将奏疏放下。
那官员却没有退。
他年纪已老,鬓发斑白,捧着笏板的手背上尽是凸起的筋脉。犹豫片刻,他还是向前半步。
“陛下,今日论剑之后,若盖先生确有所得,诸府所储灵材,自当先供先生。”
“只是军粮、伤药,皆有定额。西域与极北未靖,臣斗胆,恳请陛下……”
话到这里,他喉结动了一下。
殿中的气氛,随着这一下停顿,慢慢沉了下去。
嬴政望着他。
老臣额头沁出汗来,却没有低下那只捧笏的手。
“恳请陛下,给那些守疆的孩子,留够过冬的东西。”
烛火轻轻跳了一下。
许久没有声音。
老臣的脊背绷得越来越紧。他当然知道,这句话说出来,会让陛下想起什么。
百年来,劝陛下放下天师的人,并非没有。
可他今日,绝非此意。
他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声音忽然哑了几分。
“臣也想接天师回来。”
“臣小时候,亲见过天师。”
嬴政的目光,微微一动。
“那时臣才六岁,跟着家人逃难,半路上走不动了。是天师……将臣抱上了车。”
老臣低着头,原本绷紧的声音,慢慢颤了起来。
“臣还记得,他袖口沾着血,抱臣的时候,却先用另一只手擦了擦。”
殿外响起极轻的脚步声。
有人走到门前,听见这句话,便没有再往里来。
老臣眼前的笏板已经有些模糊。
“臣活了一百多年,儿孙满堂,每日入朝,皆是当年天师所赐。若能寻回天师,臣这条老命,随时可以拿去。”
“可边关那些孩子,还没活到臣这个岁数。”
“臣想着,等天师回来时,也该让他看看……他当年救下的人,替他护住了多少后生。”
说完。
他俯下身,额头触地。
殿内只剩下烛芯燃烧的轻响。
嬴政看着他,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许久,才道:“起来。”
老臣没有立刻动。
嬴政将那封西域奏疏推到案边。
“军粮,伤药,抚恤。”
“先拨。”
老臣肩背猛地一松。
“臣,领旨。”
他起身时,腿脚有些发软,退出殿门,才发觉背后的朝服已经湿透。
门外。
盖聂静静站着。
两人对视一眼。
老臣眼里还带着未散的水意。他张了张嘴,似乎有许多话想说,最终却只是向着盖聂,深深行了一礼。
盖聂侧身受了半礼,伸手扶住他。
“先生保重。”
老臣抬起脸,嘴唇轻轻抖着。
“盖先生。”
“今日,有劳了。”
盖聂没有许诺。
他只点了一下头。
待老臣走远,他才踏入殿中。
嬴政仍旧坐在案后,手边放着那封西域奏疏。
“都听到了?”
“听到了。”
“王贲也说,边地需要时间。”
嬴政看向殿外渐渐亮起的天色,声音很平。
“朕知道,他们说得都有道理。”
盖聂没有接话。
“可盖卿。”
帝王转过头。
那双被天下人视作威严象征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旁人极少看见的疲惫。
“我们不知道,他还有多少时间。”
一百年。
对一个统御天下、寿元悠长的人皇而,这或许还算不得漫长。
可消失在天河里的那个人呢?
他是否负伤?
是否被困?
是否也在某个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一日一日,等着有人来?
这些念头,盖聂都想过。
他知道,嬴政想得比他更多。
案上摊着一幅舆图。
海域、山川、曾经各个神系盘踞的土地,密密麻麻标着朱点。有些地方被划去了,旁边又添上新的注记。
那是过去百年,大秦寻找天师走过的地方。
从咸阳出发,一直铺到了纸张的边缘。
再往外。
已经没有了。
嬴政的手,落在那片空白上。
“朕不怕等。”
“朕怕等错了。”
盖聂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蜷起。
这句话,比任何一道催他破境的旨意,都更沉。
因为他也怕。
当年天师指点他时,他尚且只能仰望对方的背影。如今他斩灭过诸神,踏遍了天下,却仍不知道,那条带走天师的天河,究竟流向何处。
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值得自己停下来重新想一想的剑了。
楚怀是一个。
剑还粗陋。
路也走得凶险。
但那少年当日送来的剑帖里,有一缕剑意,竟在他指间留下了极轻的一点滞涩。
微不足道。
可对于停在同一个地方太久的人来说,哪怕只是脚下一粒陌生的砂砾,也值得俯身去看。
“臣今日会好好看。”
盖聂道。
“也会好好接。”
嬴政看了他片刻,缓缓颔首。
殿外。
第二声钟鸣,越过重重宫阙。
天亮了。
……
楚怀走出客栈时,街上忽然静了一小片。
最先认出他的人,是三日前曾来投过剑帖的一名年轻剑客。那人原本正靠着柱子与同伴说话,见到门口的身影,话说到一半,嘴便停住了。
随后,越来越多的人回过头。
楚怀身上穿的,还是昨日那件青衣。
袖口洗得发白,肩头补过一块颜色略深的布。腰间的剑鞘有些旧,护手上甚至带着锈斑。
与众人想象中的样子,实在差了太多。
没有宝甲。
没有随从。
甚至连个替他捧剑的人都没有。
楚怀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好奇,审视,期待,还有一些藏得并不好的怀疑。
他从中间走过,心里反而安静了下来。
去年出村时,也是这样。
人们站在路边看他,有人笑,有人叹气,直到走出很远,还能听见石猛在后面骂他。
那时他没有回头。
今日,他原本也不打算回头。
“楚怀!”
人群深处,忽然传来一声破了音的叫喊。
楚怀的脚步,停住了。
这个声音,实在太熟。
他侧过脸,看见一条胳膊从人群里拼命伸出来,手里攥着个灰扑扑的包袱。紧接着,一张憋得通红的脸挤到了前面。
石猛气喘吁吁,鞋都被人踩掉了一只,单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却顾不上找。
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
想骂一句,你他吗还真敢来啊。
想问一句,外面传的那些事,到底几件是真的。
可真正看见楚怀的脸,石猛却一句都说不出来了。
太白了。
那双眼睛底下,隐隐透着青色,唇上没多少血色,连握剑的手,都瘦得能看清指节的轮廓。
这哪里是什么名扬天下的大剑修。
分明像在外头病了一场,还瞒着家里不肯说。
“你……”
石猛喉头一堵,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楚怀看着他光着的那只脚,嘴角动了动。
“跑这么远,鞋也不穿好。”
“你管老子的鞋!”
石猛一下就急了。骂完,却又有些不敢大声,眼睛不停往楚怀掌心缠着的布上瞟。
楚怀伸手,接过包袱。
他掂了一下,解开一角,看见那双针脚细密的新鞋,还有装在油纸里的干粮。
喧闹的人声,仿佛忽然远了一点。
一整年。
他想过许多次回村时的情景。
御剑而归,或者提着某个名震天下的对手的剑。让村里那些觉得他疯了的人,亲眼看看,他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
却没想过,有一天,村里人会先来找他。
带着鞋和干粮。
就像他只是出门赶了趟远集。
楚怀慢慢将包袱系好。
“先替我拿着。”
石猛接过去,手却不松,连着楚怀的手腕一起抓住。
“阿怀。”
“打不过,就认。”
附近几个人没有作声。
他们本以为会看见一场年轻天骄衣锦迎乡人的热闹,此刻却谁也笑不出来。
楚怀看着那只抓紧自己的手。
石猛的掌心尽是老茧,指甲缝里还有赶路时留下的泥。
“我还没打。”
楚怀轻声道。
石猛嘴角抽动了一下。
他明白这句话。
那个从小跟自己长大的混账,果然还是那个混账。
不撞上去,撞得头破血流,就绝不肯回头。
他松开手,脸色难看地往旁边让了让。
楚怀走出几步,忽然听见身后又喊了一声。
“那就好好打!”
“老子在这儿等你!”
这一次,楚怀没有停。
只是垂在身侧的左手,慢慢握紧了。
……
宫门前,禁军已经排开阵列。
前来观礼的修士,被留在白玉界碑之外。碑上密密麻麻刻着符纹,符纹与地底阵势相连,一直延伸至宫城根下。
负责值守的将领,从昨夜开始便没有合眼。
他见楚怀沿着长街走来,下意识将手按在剑柄上,随后又松开,抬手示意两侧军士让出道路。
不是人人都配从这里走进去。
但今天,这条路是陛下亲口允给他的。
卫庄站在界碑里面。
目光扫过楚怀,他的眉头便皱了起来。
“你昨夜又动剑了。”
楚怀没有否认。
“最后试了一次。”
“试出来什么?”
“能用。”
卫庄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冷了下去。
他当然知道,楚怀说的是什么。
三个月里,他来过客栈两次。第一次带去一部调理经脉的法门,第二次则带去一份宫中准许的名册。
楚怀只要愿意停下来,便可以进宫中剑阁,阅览诸家剑典,所需药材,也能由朝廷先行供给。
这已不是一句空泛的惜才。
以楚怀的资历,原本远远不够。
可他连那份名册,都没有翻完。
“我给过你别的路。”
卫庄道。
“我知道。”
“你以为,我是要你向谁低头?”
楚怀看着他,片刻后,缓缓摇头。
“先生没有那个意思。”
“可我若进去了,就会先学该怎么走,再学该如何出剑,最后等别人告诉我,我可以出来了。”
卫庄眼神一寒。
楚怀却没有避开。
“您说那条路稳,我信。”
“可我要的,未必在那里。”
卫庄看了他许久。
若是个只会大放厥词的蠢货,他早就拂袖而去。
偏偏这个少年,真用一身伤,走到了这里。
他看得见自己的路有多险。
也看得见别人递来的东西有多贵。
然后,他仍然把两只脚,踩在那条摇摇欲坠的独木桥上。
这种人,卫庄不是没有见过。
甚至百年前,他自己,也曾这样看待许多伸向自己的手。
正因如此,他才比旁人更清楚,这一步踩空,究竟要付出什么。
“剑在人手里。”
卫庄缓缓开口。
“一旦换成了人跟着剑走,你便什么都争不成。”
楚怀喉结轻轻一动。
他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分量。
但还未等他回答,一道温和的声音,便从旁边传了过来。
“让他进去吧。”
白玉台阶上,一名容貌俊美的男子,正负手看向这边。
苏宸。
楚怀来咸阳三月,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帝国双壁之一。
对方身上没有想象中的妖气,也没有刻意释放什么威压。可楚怀目光刚落过去,胸口深处盘踞的煞气,便像碰到什么东西一般,猛地缩了一下。
他右手随之绷紧。
苏宸看见了,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压得很深。”
他看着楚怀,眼底多了几分认真。
“你能带着它走到咸阳,这一年,应当不好过。”
楚怀没有回答这句话。
他只是问:“您能制住?”
苏宸的视线,在他胸前停了片刻。
“制住,不难。”
“留下你,就难了。”
楚怀点头。
并无失望。
这答案,与他预想的相差不多。
苏宸看着他那副神情,忽然明白了什么,轻轻叹了一声。
“你也不是全无退意。”
楚怀握剑的手,微微一紧。
“我只是想知道。”
“嗯。”
苏宸没有拆穿。
人在生死之前,哪怕只多看一眼旁边的道路,也算不得什么丢人的事。这个少年越是不肯承认,越说明他知道,今日可能发生什么。
台阶下,一名宫人快步走来,躬身通传。
“楚公子,盖先生请。”
楚怀向两人拱手,迈步而入。
卫庄没有拦。
直到那道青色背影走远,苏宸才侧过脸,看了看他仍旧握着鲨齿的右手。
“放心不下?”
“这样的资质,不该死在一口气上。”
“可若没有那口气,他未必能走到这里。”
卫庄冷冷瞥了他一眼。
苏宸收起笑,目光落向广场中央。
“他这柄剑,很险。”
“却也真是这百年来,少见的新东西。”
卫庄没有作声。
他当然知道。
盖聂这一百年,已经看过太多剑了。
宫中剑阁,塞得下天下诸家的典籍,却塞不进一条通往天师身边的路。
所有人都在等。
等一个可能。
一个不敢说出口,怕惊散了的可能。
……
盖聂站在广场中央。
楚怀远远看见他时,脚步反而慢了。
白衣,长剑。
与说书人口中的样子差不多。
可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凌厉的剑意,没有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气势,甚至连那柄名震天下的渊虹,都安安静静地垂在腰侧。
若不是早已知道他的身份,楚怀几乎会以为,那只是一个比寻常人更沉静些的教书先生。
他忽然想起西域的一次交手。
对手是个使双剑的老人。
那人出手之前,也很安静,等第一剑落到身前,楚怀才发现,自己预想的三条退路,已经全都被封住。
那次,他断了两根肋骨。
从那之后,楚怀便很少再用声势判断一个对手。
但今天,他仍旧找不到。
看不见剑意的来路。
摸不着气机的边界。
盖聂站在那里,竟像是与脚下这片土地、头顶这方天空,连在了一起。
楚怀脚步停下。
距离三十丈。
他原本还想再近一些。
可剑骨深处,已经隐隐传来针刺般的疼。
那是在提醒他。
再往前。
自己便未必有足够的余地拔剑了。
“晚辈楚怀。”
他抱拳,俯身。
“见过盖先生。”
盖聂看着他,目光从缠着白布的右手,移到了他的肩头,最后又回到脸上。
“伤还疼么?”
楚怀微微一怔。
他预想过许多开场。
或是前辈对后生的勉励,或是对修罗煞气的训诫,也可能只是平平淡淡一句,请出剑。
却没有想到,盖聂先问的是这个。
他下意识答道:“习惯了。”
“习惯,不代表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