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之后。
咸阳。
天还没亮,石猛就被人踩醒了。
他一个激灵坐起来,先伸手摸向怀里,摸到那个硬邦邦的包袱还在,这才松了口气。
“借过,借过。”
从他腿边挤过去的汉子连声赔着不是,怀里抱着一只长条木匣。木匣一角磕在墙上,露出里面用布仔细裹着的剑柄。
石猛揉着被踩疼的小腿,抬头一看,人都懵了。
昨夜还算空旷的街道,此时已经挤得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挑灯的,抱剑的,裹着毯子坐在墙角的,一眼望不到头。酒楼二层的窗户挤满了脑袋,连对面卖馄饨的棚顶上都趴着两个人。
“不是……这才什么时辰啊?”
老王头在他身边打着哆嗦,把衣领往上拽了拽。
“你以为就你想看?”
石猛不吭声了。
来之前,他觉得村里已经够重视这事了。
村正开了祠堂,几个老人把压在箱底的铜钱都翻出来,东拼西凑,送他和老王头来咸阳。临走时,村口那个一向抠门的铁匠还追出来,把一小瓶护剑油塞到他手里。
“跟那小子说,打不过就算了,剑别折了。”
当时大家都在笑。
可到了咸阳,石猛就笑不出来了。
这里太大。
人也太多。
楚怀的名字,似乎比他先到了一步。吃面时能听见,买水时能听见,连住店掌柜听说他们从大梦泽来,都猛地抬了头,追着问认不认识那个楚怀。
石猛本来还有些得意。
认识。
怎么不认识?
那小子小时候挨了打,还躲过自己家的柴房呢。
但等掌柜说完楚怀在外面的事,他那点得意,就慢慢变成了心慌。
一年。
三百多场厮杀。
石猛掰着指头算了半天,算到最后,手心都出汗了。
敢情那个混账离开村子以后,就没过几天安生日子!
“要我说,能走到这儿,就已经够了。”
身旁有人说话。
石猛转头,看见一个灰衣老者,正用破布慢慢擦拭剑鞘。老者左边袖管空着,腰背却挺得笔直。
他昨晚便坐在这里,一夜没怎么合眼。
“十九岁,能让剑仙应战。”老者叹了一声,“老夫十九岁时,还在想法子凑拜师的钱。”
石猛忍不住凑过去。
“老人家,你说……他能赢吗?”
老者擦剑的手停了下来。
他看了石猛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就是这一下迟疑,让石猛心里凉了半截。
“你是他什么人?”
“一个村的。”
“那你今日,记着叫他一声。”
老者把剑重新抱进怀里,声音低了些。
“年轻人争一口气,眼里容易看不见别的。让他知道,底下还有家里人在。”
石猛嘴唇动了动。
他听懂了。
却忽然不想再问了。
街口就在这时传来一阵争执。
几个背负长剑的年轻人站在馄饨摊前,其中一个满脸涨红,正盯着桌边的黑衣男子。
“尚未开打,你凭什么说楚怀必败?”
黑衣男子放下碗,抹了抹嘴。
“因为盖先生在极北斩神的时候,我就在军中。”
说着,他将裤脚往上提了一截。
右边小腿,自膝盖以下都是木头。
几个年轻人一时没了声音。
黑衣男子也没有咄咄逼人的意思,只低头把裤脚放好,伸手拿起搁在一旁的拐杖。
“你们觉得,天才两个字能说明很多事。”
“我只记得,那日天上掉下来一座山。”
“盖先生在山下。”
“我们也在山下。”
他顿了顿,像是眼前又出现了当年的情形,握着拐杖的手不由得紧了几分。
“后来山没了。”
“我们活了。”
馄饨摊前安静下来。
石猛看着那条木腿,忽然觉得怀里的包袱沉了许多。
他已经分不清,自己究竟盼着楚怀赢,还是盼着楚怀赶紧出来,让自己劝他一句,咱别打了。
可那个黑衣男子站起来后,却没有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