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先生,一共多少?”
苏姈的声音软糯,被山风一吹,就凉了。
温先生连眼皮都不敢抬一下。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一动,发出咕的一声。
灰布长衫的后背早就湿透了,风一灌,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可他不敢动。
不敢靠太近,也不敢退太远。
他得让这女子信,他只是一个为了孙子奔波的糟老头子。
可怜,本分,走投无路,只剩一把快散架的老骨头。
这是他温某人混了几十年的生存之道,先示敌以弱,再出其不意。
前几天,他孙子让人绑了。
绑人的是个黑衣人,一句多话都没有,丢下一句:
“棉花五千斤、粗布三千匹、粮一万石,换你孙子的命。”
他几个儿子早年都让人杀绝了,只剩这么一个孙子。
那些仇,说到底是他自己招来的。
他这辈子给人下过套,也给人掘过坟,结的仇比粮仓里的粮还多。
“孙子”两个字,他念在嘴上,念得情真意切,念得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可心里翻来覆去的,却是温家祠堂里那排牌位。
断了根,将来谁给他上香?
至于那孩子怕不怕、冷不冷,他反倒想不起来。
所以,他动了十三条暗线,把东西收了上来。
这是他花了几年,一条一条亲手养出来的。
动一两条,秦卓未必察觉。
动了十三条,那就是一张完整的网,一张背着自己主子织的网。
秦卓从不问“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他只会问一句:“你什么时候开始背叛我的?”
温先生跟了他十几年,很清楚这个人。
棉花、粗布这些简单。
周边几个县到处都是,他动了三条线,不到两天就收齐了。
真正要命的是粮。
这半个月,米价疯了似的往上涨。
怀安府涨,整个江东省都在涨。
各个粮商都在屯粮,大批量的根本买不到了,拿银子砸都没用。
“回小姐......棉花五千斤、粗布三千匹,已经齐了。糙米、豆子,合九千四百石。”
报完这个数,他下意识缩了缩头。
粮差六百石。
离眼前这人要的一万石,还差六百石。
这六百石不是买不到,是他不能再动第十四条暗线了。
十三条已经是他的全部家底,再动一条,秦卓那边就该收到风了。
到那时候,粮食还没运到,他人头先落地。
苏姈依然没回头,也没说话。
风在等。
草在等。
温先生觉得自己心跳的声音,比官道上那些车轱辘还响。
“九千四。”
过了好一会儿,她把这个数念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那六百石,是不想凑,还是凑不出来?”
“小姐明鉴,老夫实在动不了了。十三条线全押上去了,再动,秦卓就知道了。”
苏姈终于转过身。
她站在岩石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帷帽的白纱垂下来,看不清脸。
“秦卓知道了会怎么样?”
温先生沉默了片刻。
这片刻里,他脑子闪出了秦卓那张独眼的脸。
那只独眼盯着人的时候,比两只眼睛还瘆人。
“他会收了我的命......”
白纱下似乎传来一点笑声。
“还想活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