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渊把檄文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往桌上一拍。
“五百户!”
邵县丞坐在下手,手里捏着本户籍册,翻一页叹口气,翻一页叹口气,翻到最后干脆合上不翻了。
他不想说话,也没什么可说。惠安县在册的户数,拢共不到三千。
五百户流民,等于凭空多出六分之一的人。
大堂外面,几个衙役正把告示往八字墙上贴。
旁边围观的百姓伸着脖子念:“奉巡抚衙门令,着各县收容流民五百户,不得推诿......”
念到一半,人群里有人“嘁”了一声。
“五百户?惠安县城拢共才多少户?”
“你管人家呢,反正不往你家住。”
“你说得轻巧,两千张嘴,一天得吃多少粮?”
周文渊从堂里出来,正好听见最后这句。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衙门口那些一张一合的嘴,忽然觉得邵县丞那本户籍册子上的数字,比从前更刺眼了。
五百户,按每户四口算,就是两千人。
两千人先不说住哪,单一天就得嚼用多少粮?
县里是有太平仓,可刘文中那个王八蛋把仓里的粮搬得一颗不剩。
他掌权没多久,根本就没法补上这个窟窿。
现在仓里空空的,连只耗子都没有。
可流民不会管你仓里有没有粮。
流民到了,就得吃。
而且怀安府的粮价,这半个月就跟脱了缰的野马似的,拉都拉不住。
上个月一石糙米还四百出头,现在涨到五百多了。
现在北屏城被破的消息传下来,各个地方的米价估计得一天三跳。
他站在县衙门口,心里哇凉哇凉的。
他想到了赵承烨。
那个十六七岁的少年,平时吊儿郎当,嘴上没个正形,可每回出事,第一个想出法子的准是他。
人市是他开的,钱行是他办的,旬报是他折腾出来的。
连官市工地上那些民夫,都是他手底下的人市调过去的。
他要是还在,肯定有法子。
他脑子里那些弯弯绕绕,周文渊学不来,可周文渊信得过。
可赵承烨不在。
......
同一时刻,府城外荒山。
风从山坳里灌进来,把半人高的野草吹得伏了一地。
山不高,但视野极好,站在半山腰能把官道上的人来车往看得一清二楚。
苏姈站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背着手。
白纱底下,是一张足以让整条官道为之失色的脸。
淡青色的窄袖褙子衬出细腰,月白裙摆被山风掀起一角,那道腰身曲线在风里晃得人眼晕。
她整个人孤零零地立在山风里,却压得满山野草都矮了一头。
那双桃花眼落在官道上,看着一队骡车从北边过来,车板上堆满了粮袋。
温先生穿着一件灰布长衫,低着头,背微微弓着,两只手拢在袖子里,从草丛里走出来。
他的步子很慢,踩在野草上几乎没声。
走到苏姈身后几步远,他停了下来。
温先生的声音有些发涩:“小姐。老夫......求你。”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