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心头那层沉沉的倦意，在看见眼前双姝并立的绝美画面时，瞬间消散大半，整个人都跟着清爽了几分。

“臣妾（臣女），恭迎皇上。”

他笑了笑，抬步往里走：“起来吧，都坐，不必拘着。”

贵妃亲自布箸。

贵妃在他左手边坐下，婉儿在下首坐了。宫人开始布菜，一盘一盘端上来，荤素搭配，汤羹俱全，还有一碟桂花藕粉糕，搁在描金碟子里，切得方方正正，码得整整齐齐。

贵妃没有讲“食不寝不语”那套规矩，夹了一筷子菜放进皇帝碗里，又给婉儿布了一筷子，倒像是寻常人家的家宴。

皇帝吃了两口菜，放下筷子，目光转向下首的婉儿：“你那宅子住得惯不惯？你若是觉得哪里不趁手，只管让人来报。”

婉儿尚未开口，萧贵妃已然含笑接话，语气亲昵：“陛下费心亲自挑的宅子哪能不好。那宅子地段极好、清净安稳，婉儿一家住着十分合宜。”

婉儿也连忙起身离座，端庄俯身，恭恭敬敬一礼：“臣女多谢圣恩眷顾，宅院安逸，起居顺遂，臣女一家感念陛下厚爱。”

皇帝抬手，语气宽和，带着几分家人温情：“无需多礼。你是贵妃的侄女，便是朕的晚辈，视同朕之侄女一般。自家人，何须如此拘谨客套。”

萧贵妃顺势轻轻扶起婉儿，眉眼含笑，暖意融融：“是啊，都是一家人，陛下疼惜我们，便是我们最大的福气。”

皇帝点了点头，又看了看那碟桂花藕粉糕，伸筷子夹了一块。糕体晶莹，桂花嵌在里头，甜香扑鼻。他咬了一口，慢慢嚼了嚼，咽下去之后，又夹了第二块。

“这糕做得好。”他夸了一句，“御膳房做的，没有这个味儿。”

婉儿谦虚道：“臣女手艺不精，陛下不嫌弃就好。”

贵妃在旁边笑道：“这孩子在家一向手巧，不过哪里比得上御膳房的手艺。陛下冷不丁尝一口家常粗点，觉着新鲜罢了，您夸她做得好吃，倒也不枉她用心一场。”

皇帝听了，摇了摇头：“御膳房的东西太精细了，一层叠一层，反倒吃不出粮食本来的味儿。这糕简简单单几样东西，吃着舒坦。”

说着，他又夹了第三块。

一顿饭吃得松快。皇帝又问了婉儿几句家常，婉儿一一答了，不卑不亢。

贵妃在旁边时不时接一两句话，偶尔替皇帝布一筷子菜，日光从窗格里照进来，落在膳桌上，暖融融的。

饭毕，侍女撤了碗碟，送上了茶水。

皇帝端着茶盏抿了两口，靠在软榻上，听着贵妃和婉儿说话。他本想再撑一撑，可那盏提神的药盏劲儿已经过了，一阵倦意悄悄漫上来，像是有人拿了一床湿棉被兜头盖下来。

他先是觉得眼皮沉了沉，后来眼前的人影晃了一下，再后来，手里的茶盏轻轻歪了一歪。

贵妃正跟婉儿说着宫里御花园的景致，一转头看见皇帝歪在椅背上，眼睛已经闭上了。

她没有慌，立时起身，轻轻接过皇帝手中的茶盏，扶着他的肩让他慢慢靠到自己身上。

皇帝的脑袋搁在她肩窝里，呼吸匀长。

贵妃一手揽着他，一手朝贴身女官指了指示意。女官连忙把软毯递过来，贵妃接过去，轻手轻脚地给皇帝盖上。做完这些，她才抬起头，看向对面的婉儿，声音压得极低：

“婉儿，你跟女官去御花园走走，消消食。我在这儿守着。”

婉儿站起身来，看了皇帝一眼。他靠在姑姑肩头，眉眼松着，睡着的样子比方才饭桌上那副强打精神的模样苍老了几分。她收回目光，朝贵妃福了一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女官在前头引路，往御花园的方向走去。

身后，长乐宫的殿门，轻轻地合上。

把榻上熟睡的天子和静坐的姑姑，一起关进了光线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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