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

内侍总管躬身立在案前，把长乐宫传来的话轻声禀了一遍：“贵妃娘娘说，安国县主今日进宫探望，亲手做了道家乡点心，娘娘恳请陛下移步长乐宫，同用午膳闲话。”

皇帝没有立刻应声。

他靠在椅背上，指尖轻叩紫檀木案面，带着几分迟疑。

这些日子他刻意没往后宫去，也没召贵妃来养心殿。倒不是不想见，是不敢见。

萧贵妃年少入宫，当年不过小小稚女，是宫中最灵动明媚的一抹颜色。

她曾是幼女明慧的伴读，犹记那年御花园繁花盛放，少女扑进他怀里的时候，他还是个年富力强的男人。

彼时他正当盛年，年富力强，坐拥万里山河，意气风发。那时候他抱着那个哭得浑身发抖的小姑娘，心里想着的是怎么替她撑腰。

后来这些年，他也一直觉得自己老当益壮，批折子到深夜不觉得乏，骑马出宫打猎还能拉得开弓。

可近些日子，力不从心的感觉一日重过一日。他不愿意承认自己老了，他是天下之主，执掌江山社稷一生，最怕衰老、最怕无力、最怕被人窥见孱弱破绽。

尤其是在萧贵妃面前。

可今日贵妃主动请见，又有安国县主在。只是用午膳而已，若是自己再回避不见，要伤了贵妃的体面。

“回贵妃的话，”皇帝开了口，声音略显倦怠，“朕午时过去。”

内侍总管应声退出去传话了。

皇帝坐在原处，沉默了一会儿，抬手把案上那摞折子拢了拢，推到一边。他站起身，走到内殿的铜镜前站了站，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鬓角的白发比前些日子又多了几根，眼下的倦色遮都遮不住。

他伸手按了按眼角，像是想把那层倦色按回去。

午时将近，贴身内侍端了一盏温热的药盏来，是太医开的提神方子。

皇帝接过来，一口饮尽。药汁苦得舌根发麻，他皱了皱眉，搁下药盏，接过内侍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角。

“走吧。”

长乐宫的殿门敞着，殿里暖融融的，空气里飘着饭菜的香气，混着桂花藕粉糕的甜。

萧贵妃与婉儿早已收拾妥当，静静候驾多时。

时至冬末春初，寒意未彻，暖风初生。

殿外枝桠残雪未消，宫内却是融融春意。

听见脚步声，两人齐齐站起身来。皇帝迈进殿门的时候，她们一左一右地行礼下去。

然后两个人站起来了。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们身上，脚下顿了一顿。

冬末春初的日光从殿门斜斜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贵妃穿一件海棠红的织金宫装，衬得面上气色极好，头上簪一支赤金点翠的珠花，鬓边别了两朵新摘的腊梅，衬得她眉眼间那层笑意格外鲜活。

安国县主站在她身侧，身着浅杏色襦裙，袖口绣细碎初春嫩芽纹样，外披素色薄袄。她今日没戴多少首饰，可那张脸在日光里白得透亮，眉眼间既有年轻女子的清润，又透着一层与年纪不相称的沉静。

姑侄二人本就骨相相似、眉眼相近，皆是绝色姿容。

一者成熟温婉、贵气天成，一者清丽灵动、温润如玉。

静静立在殿中，身形娉婷，气质相融又各有风姿，远远望去，像是同一株树上开出的两朵花，一朵盛极，一朵初绽，花形相似，气韵却各有各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