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宴圣眷日浓，皇帝事事倚重他，朝堂上下都看在眼里。

遇见的官员个个朝他拱手，笑得殷勤，话里话外都是“陆学士辛苦”“陆大人得空赏脸吃个酒”。他皆一一还礼。

不在御前的时间，陆宴依旧伏案埋首翰林院，一丝不苟处理公务，批阅文稿、修订典籍、整理文书，勤勉如初，半分骄狂之色也无。

这日，陆宴再度入养心殿伴驾理政。

皇帝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神色倦怠，却还撑着精神听政。

起初还好。陆宴念一份，他裁一份，君臣二人低声探讨国策利弊、地方政务，一来一往，问答有度。

论到一半，皇帝话音忽然停了，一股浓重的倦乏骤然袭来。方才还清明的眼神瞬间涣散，眼皮沉重下坠，脑袋微微一点，竟是不知不觉靠着软榻沉沉睡了过去。

陆宴停了话头，他抬眼，朝一旁的内侍总管递了个眼神，又极轻地朝皇帝的方向偏了偏下颌。老太监会意，踮着脚过去，取过一幅软毯，轻轻地给皇帝搭在身上。

陆宴低下头继续翻阅奏折，默默梳理政务，提笔斟酌票拟字句，待圣驾苏醒后再逐一禀报，请皇帝最终裁定。

殿里静极了，炭盆偶尔“噼啪”一声。皇帝的呼吸绵长，老太监立在角落，看着陆宴把一份奏折看完，提笔，票拟。

写完一份，再取一份。

皇帝这一觉睡了半个时辰的功夫。醒来时他睁眼看见身上的软毯，看见案上齐齐整整一摞写好票拟的折子。

皇帝没有问自已睡了多久，只坐直了身子，听陆宴禀了一遍，又一件一件落了朱笔。

——时睡时醒。

这一晚的政事就这么断断续续处理到夜深。

出了宫门，宫外候着的福安立刻牵马上前。

陆宴翻身上马，马蹄踏碎夜色，一路疾驰，径直往镇北郡公府的方向而去。

夜色深沉，早已过了寻常访客的时辰。

郡公府朱漆大门紧闭，檐下灯笼微光摇曳，四下静谧无声。

陆宴勒马驻足，立在府门前静静站了一息。

他没有上前叩门。

夜深人静，府中上下早已安歇，此时登门，势必惊动满府。

他调转马头，绕到院墙外那棵老树下，把缰绳随手甩给福安，在树干上借力一蹬，身形拔起，翻墙而入。

落地的一瞬，胸口旧伤猛地一牵。他停下脚步，闭了闭眼，无声地调息了两息，等那阵锐痛缓过去，才提步往婉儿的院落而去。

房里没有掌灯。只有卧房里一点极淡的光。

床边小案上搁着那颗秦桑送给婉儿的夜明珠，正泛着幽幽的清辉。

那光和烛火不一样，不晃，不跳，清清凉凉的一层，把半间屋子浸在里面：纱帐泛着淡淡的银，妆台的铜镜映着一团朦胧的光晕，连地砖都是青莹莹的，像落了一地化不开的月光。

陆宴立在窗外看了片刻，抬手在窗棂上轻轻叩了三下。

帐子里的人睡得正朦胧。那三下极轻的叩响隔着窗，像落进了梦里。

婉儿睁开眼。窗外立着一个朦胧的身影，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可她知道，这个时辰，不会是其他人。

她的心先于脑子轻轻跳快了一拍。

她坐起身，摸到外袍披上，人还没全醒，脚下也没趿鞋，赤着脚就下了地。

她走到窗边，抬手轻轻拨开窗栓。

木窗应声向外敞开。

窗外的人一跃而入，落地无声。

他看着她。这一瞬，尽收陆宴眼底的，是极致温柔动人的画面。

面前的女子长发如瀑，乌黑浓密的青丝毫无束缚，长长垂落，铺散在纤细单薄的肩头，一路垂至腰际，珠光一照，泛着极软的一层乌亮。

素色外袍松松垮垮披在身上，领口微敞，衬得脖颈纤细、肤色莹白如玉。

再往下，一双纤细剔透的赤足踩在清冷地砖上，骨肉匀称，小巧玲珑，十个脚趾纤秀净白，冻得微微蜷着。

朦朦睡意染在眉眼间，添了几分懵懂娇憨，褪去了平日的沉静疏离，只剩下全然的柔软。

陆宴目光一凝，眸色瞬间沉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