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一向自认是个勤勉的。

登基几十载，早朝从无一日懈怠。即便偶有风寒，也是强撑着起身，不叫朝臣看出半分疲态。

鸡鸣即起，宵分方休，亦不曾因后宫情爱荒废朝事，更从未有过为哪一位妃嫔耽于寝息、罢辍早朝的事。纵是盛宠萧贵妃，亦不曾乱他半分帝王本分。

可近日，他总觉得不对劲。

白日理事，往常一口气看几十本不在话下，如今翻到十几本，眼皮便沉得厉害。午后召见臣工，听人奏事，听着听着便有些走神，得强撑着把话头拉回来。

夜里歇得也不算晚，第二天起来，身上还是乏。

他召了太医来请脉。

太医跪在地上，搭了半天脉，额头上见了汗。

“陛下……脉象平和，并无病症。”

“无病症？”皇帝看着自已搭在脉枕上的手腕，“那朕为何总觉乏？”

太医磕了个头，最后说出来的话却是：“陛下脉象平和，并无病症。只是……臣斗胆说一句，陛下操劳国事，心力耗损，还是得多歇息，少操劳些才是。”

少操劳些。皇帝当时没接话，心里却不大受用。他一直觉得自已春秋鼎盛，远不到老的时候。

可太医无病之论，反倒像一层薄冰压在心头，他心底也不由得生出一丝犹疑，莫非，自已果真年岁已衰？

这一日，轮到陆宴进宫讲学。

往日陆宴侍讲，与一众迂腐守旧、只知照本宣科的老翰林不同。他不泥于章句，善引史事比照当世，之有物，每每都能勾起皇帝论辩的兴致。一堂讲下来，君臣一问一答，论治乱，评得失，御书房之中常是语往来不绝。

有时候问得兴起，君臣二人能就着一个典故聊上小半个时辰。

可今日不一样。

御案之后，皇帝斜斜倚坐，一只手肘撑在案沿，手掌虚虚托着额角，双目微微阖起。往日那种兴致勃勃、随时要开口询问探讨的模样，半点不见。

陆宴立于书案之下，手捧讲义，语调平稳从容，依旧顺着篇目徐徐讲论，神色沉静，面上不见半分诧异，好似御座前的帝王与往日并无二致。

殿内唯有陆宴清朗平缓的声音缓缓流转。角落里只留了内侍总管，是从小跟着皇帝的老人，他垂着手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讲至一半，皇帝那只支着脑袋的手忽然一软，手肘在案面上磕了一下，脑袋猛地往前一沉。

他自已惊醒了。

睁开眼的第一瞬，皇帝的目光锐利地扫向陆宴。

陆宴没有抬头。他的双眼盯着手里的讲义，嘴里还在讲着，语速都没有变，像是方才什么都没看见。

皇帝盯着他看了几息，慢慢坐直了身子。他没有说话，可目光一直落在陆宴脸上，审视着他。

他素来是赏识陆宴的。即便是后来陆宴先后与自家女儿明慧公主、还有萧贵妃的侄女安国县主纠缠牵扯，他也未曾因此迁怒降罪。

这段乱账，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私心里，他固然疼惜嫡女明慧，可爱屋及乌，对身世坎坷、眉眼神似萧贵妃的安国县主，他亦同萧贵妃一般，存了几分怜惜。

站在他的立场权衡，陆宴始终是自已人。

想到“自已人”三个字，皇帝忽然开口，打断了讲学：“陆爱卿。”

陆宴话音顿住，敛袖垂首：“臣在。”

殿中一时安静下来，炉香悠悠浮动。皇帝并不直方才自已倦怠睡去的窘境，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搁下：“朕问你一桩事。你今日替朕讲学，你觉得，朕今日这御书房里的光景，和从前比，有什么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