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进坤宁宫的时候，步子迈得又急又重，袍角带风，把廊下的宫人都惊得站直了身子。

皇后端坐在凤榻之上，仪态端方，神色平静。仿佛宫外那场倾覆外戚、震动朝堂的大案，于她而，不过是一件无关痛痒的寻常朝事。

太子面色铁青，声音紧绷，满是愤懑。

“母后！”

他行至皇后面前，咬牙切齿道：

“老三这个贱种！”

皇后眉头紧蹙，挥了挥手。殿里伺候的宫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严实了

“都是老三作祟！儿臣早就知晓他一肚子阴私算计，向来不安本分！不过是个低阶嫔妃所出，也敢处处与儿臣作对，搅动朝局，竟敢肖想储位？”

太子怒意翻涌，越说越是气急，胸腔剧烈起伏。

“如今舅舅被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归京！皆是老三在背后推波助澜。这口气，儿臣咽不下！”

“他倒好，真当自已立了大功，满朝文武都捧着他！再这么下去，他是不是真以为自已有那个命？”

“母后，您快拿个主意！我们必须设法，好好收拾他一顿，为舅舅出这口恶气！”

皇后听到这里，才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说完了？”

太子被她这一眼看得有些发愣，嘴里剩下的话堵了一下，语气缓了些，可还是不甘心：“母后，您说怎么办？老三这回这么一闹，气焰更嚣张了，咱们要是没点动静，他真当孤怕了他！”

“够了。”

皇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中宫嫡后的威仪，瞬间压下殿内躁动的戾气。

“现下局势，宜静不宜动。”

皇后安抚道：“你父皇心意难测，此刻最忌妄动、肆意生事。你只需安分守拙，沉心蛰伏，万不可再节外生枝，授人以柄。”

太子闻，当即急了，眉头死死皱起，满脸不甘与憋屈。

“难道我们就这般算了？”

“你现在跑去动老三，”皇后打断他，“你父皇会怎么想？前脚刚夸你公私分明，后脚你就去收拾你弟弟？”

太子被这话堵住了，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皇后缓了缓语气：“你方才说老三气焰嚣张，他凭什么嚣张？不就是仗着这趟差事办得漂亮，你父皇赏识他。可他再赏识，也越不过你去。你是储君，他是臣子。你父皇夸他两句，那是让他继续卖命办事。你真以为你父皇会把他的位置挪一挪？”

太子抿着嘴，不说话。

皇后继续道：“你舅舅的事，到此为止。你父皇只办他一人，已经给了齐家天大的体面。你再闹，就是不知好歹。”

太子急了：“那咱们就什么都不做？就这么干等着？”

“等。”皇后道，“你这时候要做的，是把你自已的位置坐稳，不是上蹿下跳去跟老三斗。你越稳，你父皇越觉得你靠得住。你越闹，他越觉得你不堪大用。”

太子听着，脸上的怒气慢慢消了些，可还是有点不甘心，闷声道：“可老三这回，真是太阴了。”

皇后看着自家儿子沉不住气的模样，心底轻叹，面上却依旧温和平稳，耐着性子柔声安抚。

“你近日做得很好。”

“你舅舅案发之后，你在你父皇面前立场端正，不徇外戚私情，不包庇罪臣，进退有度，分寸得当。这份沉稳格局，便是储君该有的风范，你父皇都是看在眼里的。”

听得母后夸赞，太子脸上的愤懑稍稍褪去，眉眼间添了几分自得。

他微微抬首，语气带着几分由衷赞叹。

“儿臣这点分寸，皆是陆学士悉心提点、步步教导之功。”

“陆宴当真是百年难遇的栋梁之才，心胸宽广，格局非凡。妹妹险些伤了他性命，换做旁人，必定怀恨在心，伺机报复。可他非但未曾记恨半分，反倒一心忠于东宫，事事为儿臣筹谋，实在难得。”

皇后眸光微凝，指尖轻轻摩挲着腕间玉镯，语气清淡，漫不经心地反问。

“陆宴？”

“正是陆学士。”太子点头，“这样的人，儿臣身边再多几个才好。”

皇后听完，没有立刻接话。

她低头看了看茶盏里的浮叶，过了几息才开口，语气听不出什么：“既然是个能用的，你就好好用着。”

皇后依旧柔声细语，温声叮嘱他回宫静心读书，谨慎行，切勿私下生事。

太子得了安抚与夸赞，心中郁气散了大半，脸色已经比方才进来时好了许多。他站起身来，朝皇后行了个礼：“那儿臣先回去了。”

太子走到殿门口，皇后又叫住他：“你方才说的那些话——老三是什么‘贱种’那种话，出了这个门，一个字都不许再提。你是储君，说话要有储君的样子。”

太子愣了一下，随即有些讪讪地应了，推门出去了。

殿门合上之后，坤宁宫一下子安静下来。

皇后脸上的温和一点一点褪干净，只剩下沉沉的冷意。

这个儿子，城府还是不够。

他只看到老三在城门口耀武扬威地拿人，看到老三立功受赏、风头正盛，便觉得一切都是老三在捣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