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问得没头没尾。陆宴依旧垂着眼睛：“臣愚钝。臣只知陛下日日勤政，与从前并无不同。”

皇帝看着他，斟酌了一下措辞。他不想让人知道他方才睡着了。可折子积得越来越多，他一个人实在看不过来。他得找个稳妥的人，替他把那些耗神的琐事担起来。而这个人，得信得过。

“朕近日心神耗损，常觉倦怠。”皇帝说得十分委婉，不提及方才睡去的失态，只道，“朝务繁杂，奏折堆积如山，朕偶有力不从心之感。此事，朕不希望传到外廷、后宫耳中。”

陆宴闻，当即躬身深深一揖，神色恳切庄重，不见半分犹疑：“臣蒙陛下知遇厚恩，一身皆属陛下。今日御书房中语，臣绝不外泄片只字，天地可鉴。臣定当恪尽职守，为陛下分忧。”

皇帝点点头：“好。”

他抬手，指了指御案旁边的小案：

“搬个座儿，坐朕旁边来。”

陆宴依，在小案旁坐下。

皇帝把御案上那一摞奏折，拢了一拢——足有小半人高，朝陆宴面前一推：

“念给朕听。”

陆宴展开第一份，念。

念到该有处置的地方，皇帝口述意见，陆宴落笔写就票拟，呈御览。皇帝朱笔一圈，或者改一个字，发下去。

皇帝看着他把第一本折子拟完，心里松快了不少。往常批这些折子，光是看那些啰里啰嗦的废话就耗去大半精神。如今有人替他念，把废话滤了，把要紧的挑出来，他只需听着，听完说几句，剩下的有人替他写。

“继续。”皇帝往椅背上一靠，声音松了些。

陆宴翻开第二本，接着念。

第二份，快了。

第三份更快。

——往日这样的折子，皇帝自已批，一份要磨一炷香。如今君臣二人，一个念，一个裁，流水一样。

不到两个时辰，案上两摞折子，见了底。

皇帝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连那股子骨头缝里的乏，都好像散了。

——仿佛他还是之前那个生龙活虎的帝王。

从这一日起，陆宴每日入宫讲学。殿门关着，里头只有皇帝、陆宴和内侍总管三个人。

对外，养心殿的讲学时间忽然变长了。往常讲半个时辰便散，如今一讲就是一两个时辰。有宫人私下嘀咕，说陛下近日爱听陆学士讲经，听得入了迷。这话传到外头，朝臣们只当是皇帝又起了向学之心，没往别处想。

折子批得比从前更快了，头天递上去，第二天便批下来。有人拐弯抹角地打听，养心殿的宫人只笑着说陛下近日精神好，批折子比从前利索。旁的，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陆宴也由此日日出入养心殿，圣眷日隆，成了御前须臾不可缺的人物。

连东宫那边，都要多加掂量，不敢再像从前一般随意传召陆宴入东宫议事。

消息传到外朝，满朝文武心思各异。

大小官员私下暗自回想，从前有无语行事开罪过这位陆学士。人人都知，如今陆宴朝夕伴君，但凡闲谈间无意提上一句，便足以影响帝王观感，谁也不愿平白无故，在御前落下坏印象。

而往日便与陆宴交好往来的同僚，个个面上难掩喜色，只觉得得此靠山，往后前程一片坦途，一时之间，登门交好者络绎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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