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已经走了几十个来回。齐凛在城门被三皇子当众拿下的消息,像一根刺扎在他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侍从们远远退到廊下,连脚步都放轻了,生怕弄出什么响动。里头传出来的声音时高时低,低的时候像闷雷滚在云层里,高的时候能听见茶盏砸在案上的脆响。
他恨毒了三皇子。前两个月,老三不在京里,他过得舒心极了。朝堂上没人跟他呛声,父皇跟前没人抢话,他巴不得老三在外头办差一直别回来。
可今日城门一事,彻底打碎了这份平静。
老三不但回来了,还耀武扬威地在大庭广众之下抓了他舅舅,摆明了是要打他东宫颜面。
“阴毒。”太子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一拳砸在书案上,震得笔架跳了一下。
滔天怒意与焦灼裹挟着慌乱席卷太子全身,千头万绪、无计可施之际,他脑海中第一个浮现的,便是自已最倚重的智囊——陆宴。
太子遣心腹内侍,速召陆宴入东宫议事。
彼时陆宴正在翰林院处理文书,旧伤尚未痊愈,面色带着一丝久病的苍白,身形也比往日更为清瘦单薄。接东宫传召,他不敢耽搁,即刻束衣赴召,一路疾行。
听见脚步声,太子回头,目光落在陆宴孱弱病态的身上,脸色发白,走路时步子比平日慢了,右手时不时下意识往胸口虚虚护一下。
太子看见他这副模样,将心中的焦灼稍稍压下几分。
“坐。”太子指了指椅子,语气缓下来,“陆学士,你伤势至今未愈,本该安心休养,孤断不该这般匆忙召你前来。可这事……此事除了你,无人能为孤解惑。”
陆宴没有急着坐,先躬身行了礼:“殿下重了。臣区区皮肉之伤,不足挂齿。能为殿下分忧、得殿下信任,是臣的荣幸,臣万死不辞。”
见他如此,太子心中暖意稍生,也不再绕弯,敛了神色:“你可知今日城门之事?孤的舅舅齐凛,被老三当众捉拿,冠上截留军需、冒领军功的重罪。此事牵连甚广,事关母后母族,孤不能坐视不理。你素来智计卓绝,今日便替孤谋划一番,如何才能为齐凛洗脱罪名?”
陆宴没有立刻作答。
他垂着眼,像是在斟酌什么,过了几息才开口:“殿下可知,今日就在三皇子捉拿齐总兵的同时,陛下降下恩旨,擢升齐云朔,委以重任?”
太子愣了一下,随即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知道。外公年前就去父皇跟前求的恩典,拖到这时候才下旨,也是赶巧了。”
“殿下此差矣。”
“年前齐国公恳请恩典,陛下迟迟未曾下旨,偏偏选在齐凛罪证确凿、当庭被拿的风口浪尖颁下恩旨,臣以为绝非巧合。”
“臣略知内情,三皇子此次远赴边关,搜集的人证、物证一应俱全,齐总兵贪墨军需、虚报军功的多项罪责,怕是无从辩驳、无从洗脱。”
太子沉默了一息,沉声道:“老三这个人虽然阴毒,可办事确实有两把刷子。既然敢当众拿人,怕是手里攥着真东西。”
“那就是了。”陆宴点了点头,“事已至此,任何人想要强行翻案、替齐凛开脱,都是逆势而为,只会引火烧身。”
太子脸色瞬间一白,下意识出声反驳:“可那是孤的舅舅!是母后的亲弟!当真毫无转圜余地?”
他心底仍存侥幸,不愿接受羽翼被折的局面。
陆宴神色未变,继续冷静剖析:“殿下,请细想陛下用意。”
“陛下一边铁面无私拿下罪证确凿的齐凛,一边施恩擢升齐凛亲子齐云朔。”
“这道恩旨,便是陛下最明确的态度:罪止齐凛一人,不祸及齐国公府,不牵连东宫,不波及皇后。”
太子瞳孔微震,心底纷乱的思绪骤然凝滞,隐隐捕捉到一丝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