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
“我就这么一个弟弟。”齐氏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几分哽咽,“侯爷也算是看着他长大的。他年轻时候莽撞,可心不坏。如今被下了诏狱,罪名压了一身,我实在……”她说到一半,拿帕子按了按眼角,“侯爷,你帮帮他,设法给他洗脱罪名,保他平安。”
靖远侯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才开口:“你可知道他犯的是什么罪?”
齐氏急切摇头,下意识替弟弟辩解:
“定然是旁人构陷!阿凛性子直率,不懂朝堂弯弯绕绕,定是有人嫉妒他的身份,故意栽赃陷害,冤枉了他!”
“冤枉?”
靖远侯把这个词在嘴里过了一遍,语气听不出喜怒,“齐凛截留军饷,冒领军功,私卖军械,三皇子亲赴边关搜出来的罪证装了几大箱。你告诉本侯,谁有本事构陷他?谁有胆子构陷一个二品总兵、皇后亲弟?”
齐氏张了张嘴,被这话堵了一下,随即道:“侯爷,就算他糊涂,做错了事,可他毕竟是你妻弟,侯爷在兵部多年,朝中门路广,只要肯出面周旋,总能——”
“总能什么?”靖远侯打断她,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总能替他脱了罪?还是总能替他保住性命?”
齐氏连连点头:“侯爷肯出手就好。齐凛他再糊涂,也是侯爷看着长大的,侯爷不能见死不救——”
“齐氏。”
靖远侯忽然叫了她一声,连名带姓,语气跟从前完全不同。齐氏愣了一下,抬眼看他。
靖远侯坐在灯下,面容被烛光映得明暗不定。他看着她,缓缓开口:“你心里,可曾真正有过我?”
齐氏整个人都怔住了。
“齐凛犯下这么多事。我掌管兵部,他这些年就在我眼皮底下做这些勾当。你可曾问过我一句,会不会受他牵连?皇上会不会疑我失察?会不会疑我包庇?你问过没有?”
齐氏急了:“侯爷,我——”
“你没问过。”靖远侯语气平静,“你只惦记着齐凛在诏狱里有没有受苦,惦记着怎么替他脱罪。你惦记过这个家?惦记过我?”
齐氏眼眶红了,声音发颤:“侯爷,不是的。我只是……我只是慌了神。齐凛出了事,我只有这么一个弟弟——”
“你只有这么一个弟弟。”靖远侯重复了她的话,“岳丈齐老国公也只有一个儿子。可他今日怎么做的?闭门谢客,不见任何人。连你这个女儿回去,都挡在门外。”
齐氏身子一颤,怔怔地看着他。
“老国公尚且明白要保全家族。”靖远侯的声音低了些,“你倒好,让我去替齐凛周旋。我若出了面,皇上会怎么想?皇上是会觉得我重情重义,还是会觉得我跟齐凛是相互勾结的一路货色?”
齐氏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靖远侯站起身来,最后看了她一眼:“齐氏,你到底把我萧景渊当成了什么?”
说完,他拂袖而去。
齐氏追了两步:“侯爷——”
靖远侯没有回头,径直出了正院,往姨娘偏院去了。
齐氏一个人站在正堂中,桌上那几样菜还温着,酒壶里的酒也还有大半。
而靖远侯走进偏院,姨娘迎上来替他接了外袍,他摆摆手,在窗前坐了下来。姨娘没有多问,只端了盏热茶来,安安静静陪坐一旁,做着针线。
靖远侯端着茶,望着窗外出神。他方才没有说出口的话,在心底翻来覆去地滚着。
齐凛。他这个小舅子,从前他是真心拿他当亲弟弟看的。齐凛从小的时候就嘴甜,见了面一口一个“姐夫”叫得热络。
他想着,齐氏嫁了自已,齐凛就是自家人,能提携就提携一把。齐凛在边关这些年,他在兵部睁只眼闭只眼替他挡了多少事,连他自已都记不清了。
可齐凛背着他做了什么?
在边关,几次三番谋害他的嫡亲血脉。婉儿,昭儿。那两个孩子是他萧景渊嫡亲的孙儿孙女,齐凛明知道,却一而再再而三地下手。引蛮夷攻城,落雁峡截杀,桩桩件件,明摆着是要他的嫡脉断子绝孙。
还有齐氏。
他从前一直信她。
信她当年嫁给别人是被父母所逼、万般无奈。信她这些年从始至终待自已是真心实意。
可近些日子,他在想,当年真是如此吗?
她心里,或许只有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萧景渊、后来那个功成名就的靖远侯……
他想得入了神,茶凉了,还端着。
姨娘轻声问:“侯爷,要不要换一盏热的?”
靖远侯摇了摇头,把凉茶搁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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