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的早晨，镇北郡公府比平日安静了许多。

昨夜元宵，府中除了留下必要值守的人，其余下人仆妇都得了恩典，外出逛了灯市。

方母特意吩咐了，出去玩的，不必赶着时辰回来，尽兴便好；今日也不必早起当差，都多睡一个时辰。沈姑姑头天晚上就把这话传了下去，一院子的人欢天喜地地应了。就连值守的人，方母也特意让厨房备了酒菜点心送过去，让他们在岗位上也能松快松快，不至于眼巴巴看着旁人出去快活。

因此这一日，日头都升到屋檐上了，后厨才慢悠悠地飘出炊烟。洒扫的婆子打着哈欠拎着扫帚出来，看见彼此，都忍不住笑。廊下几个丫鬟凑在一处，低声比着昨夜谁买的绢花好看、谁猜灯谜赢了摊主一盏小灯。一个小厮起来时还嘟囔着昨夜灯市上那碗酒酿圆子没吃够，惹得旁边几个直笑。

婉儿坐在廊下晒着正月里难得的暖阳，手里捧着一碗热茶，看院子里几个小丫鬟叽叽喳喳比着各自的灯，不由得弯了弯嘴角。

演武场那边传来一阵利落的呼喝声。杜昭跟秦桑已经交上了手。少年昨夜在灯市上疯跑了半宿，今早天不亮照样起了身，程夫子到演武场的时候，他已经扎完了一轮马步，额上沁着薄汗，精神头比平日还足。

这会儿两人正拆招拆得热闹。杜昭一杆木枪使得沉稳扎实，秦桑却不跟他讲这些规矩，身形飘忽，杜昭被她绕得满头是汗，却越打越精神，一枪刺空也不恼，收枪重来，嘴里还嘟囔着“再来再来”。

秦桑嘻嘻哈哈地应着，两人你来我往，演武场上一片生龙活虎的动静，半点看不出昨夜熬了半宿的疲态。

婉儿听着那边的动静，笑着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门外传来侍从通传，说瑞亲王到了。

杜昭听见通传，收了木枪，秦桑也收了势，跟在他后头。婉儿已经先一步到了前厅，祈允珩一身常服立在堂中，见几人进来，他微微颔首，省去了寻常虚礼，开门见山。

“方才城门口，三皇兄已持圣旨将齐凛拿下，押入诏狱了。”

短短一句话，落进方婉与杜昭耳中，震得人心头一松。

一瞬的寂静过后，翻涌的旧事冲上婉儿的心头。

她静静立在原地，眸光微微放空。数月前血色漫天的画面，一帧一帧翻回来——边城告急，蛮夷大军压境，城中守军拼死守城，血流染红了青砖城墙，将士埋骨黄沙。彼时所有人都以为是蛮夷狡诈突袭，直到后来她才知道，这场惨烈战事根本不是意外。是齐凛暗中将关岳调离，又故意泄露大营空虚的消息，引外敌来攻，以全城将士、边境百姓的鲜血，为自已的私心铺路。

还有落雁峡。峡谷幽深，刀斧暗藏，齐凛布下的杀手铁了心要将他们姐弟截杀在峡中。

若非齐云朔......

桩桩件件皆是血海深仇。

婉儿唇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声音清冷，带着一丝释然：“罪有应得。”

杜昭还带着练功后的热气，脸上红扑扑的，闻重重点头，声音比平日还响：“当真活该！他做下这么多恶事，早该有今日！”

喜悦过后，杜昭少年人的细致心思又浮了上来，眉头微蹙，面露忧色：“只是……齐凛手握兵权多年，又是东宫外戚。如今虽是被擒，可若是没有十足确凿的证据，恐难彻底将他定罪。朝中难免有人为他求情周旋，最后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白白费了这番功夫。”

祈允珩闻微微摇头，唇角浮出一抹浅淡的笑意，语气笃定：“这点你们大可放心。齐凛此次东窗事发，绝非仓促定案。他多年来贪墨军需、冒领军功、结党营私的所有罪证，条条在册，满满装了足足几大箱，今日已尽数送入大理寺。”

杜昭听得眼睛一亮，随即好奇追问：“我听闻武将犯事，多是兵部查证，怎么齐凛的罪证，反倒送进了大理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