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去河畔站片刻，放完河灯，我便送你回去。”

婉儿任由他拉着，顺着人流，往护城河畔的方向缓步走去。

一路沿街摊贩喧嚣，糖食、花灯、杂耍络绎不绝。陆宴路过小吃摊子，还依着旧日习惯，买下几样从前她爱吃的零嘴。

护城河边比长街上稍显安静一些。河滩石阶上三三两两坐着游人，水面上漂满星星点点的河灯，流光映在水波之上，随着涟漪晃来晃去，天上偶尔还有烟花升空，轰然炸开，漫天碎光落向河面。

岸边小摊摆着一排排莲花河灯，红的、白的、粉的，烛火点点。

陆宴松开她的手腕，走到摊子前，亲自挑了两盏素白莲花灯，又取过两支细笔，回身递了一支给方婉。

“写个心愿吧。”

婉儿站在原地：“陆大人，心愿就算写在灯上，未必便能成真。”

“姑且求一个念想。”陆宴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灯火下投出浅淡的阴影。

说话间，又是一阵河风掠过，他身子一晃，下意识抬手按住自已胸口旧伤的位置，眉峰紧紧蹙起，倒抽了一口冷气，提着兔灯的那只手险些拿捏不住。

那一瞬间的痛楚不似伪装。

婉儿见状，再无法硬下心肠，伸手接过了那支毛笔。

她蹲下身，就着河灯微弱的烛光，落笔飞快。笔下祈愿，皆是母亲平安，杜昭前路顺遂。

陆宴就在她身侧，低头书写自已的心愿。婉儿看不清他纸上写了什么，只见他落笔迟迟，写得格外郑重。

写罢，二人一同将两盏点亮的莲花灯，轻轻放到河水之中。

两盏白灯挨在一起，顺着潺潺河水，缓缓向远处漂去，融进满河万千灯火里。

烟花又一次在夜空绽放，金红的光雨洒落，照亮河面，也照亮岸边相对而立的二人。

陆宴转头看向方婉，夜里风大，吹得她鬓边发丝散乱，几缕碎发贴在颊边。他抬起手，想要替她拂开。

方婉微微偏头，避开了这个亲近的动作。

陆宴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收了回去。

“婉儿。”他的声音被烟火余响衬得有些低哑，“若是可以，我多想回到从前。”

婉儿望着河面渐渐飘远的河灯，神色平静无波。

她开口道：“陆大人。时辰不早，我该回府了。”

这一回，她语气坚定，说完便转身，不再停留。

陆宴没有再强行拉扯。他沉默跟上她的脚步，送她回郡公府。

一路归途，二人并肩慢行，一路都没有再多说什么，灯火将两道影子长长叠在一处，时而分开，时而又挨到一起。

到了郡公府朱漆大门之前，婉儿停下脚步，正要道谢辞别，转身入府。

陆宴却伸手，将那一盏方才灯谜赢来的雪白兔绢灯递到她面前。灯里的烛火还燃得安稳，暖光映得他眼底沉沉。

“这个，你拿着。”他声音带着几分难掩的怅然，“今夜的灯市，你终究该留一样东西。”

婉儿迟疑片刻。那灯递到她面前，暖光映着陆宴的脸，他脸色好像比方才又白了些。她到底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她刚要开口道一句多谢，陆宴又往前微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二人能够听见。

“还有一事，我心里存了许久，一直分不清虚实。那夜我重伤高热，昏昏沉沉卧在榻上，意识混沌之间，总记得有人守在我枕边，喂我渡药。那气息，像极了你。”

他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我不知道那是真实发生过，还是我重伤之中生出的一场梦中幻觉。”

这话落进耳里，婉儿心口猛地一跳。

夜色朦胧，门庭灯火落在她脸颊，耳尖先一步泛起一层薄红，慢慢晕染开，连脸颊也染上淡淡的绯色。

她垂落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握着兔灯的手指微微收紧。

面对他的追问，她只是侧过身子，提着那盏绢灯，脚步略快，抬步便跨过高高的府门门槛。

“吱呀”一声，府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将门外的夜色，还有立在原地的陆宴，一同隔在了外头。

陆宴知道，那不是幻觉。

郡公府斜对面街角转角，一道身影隐在墙影暗处，手中亦提着一盏花灯。

他遥遥望着府门前那一幕，眼见婉儿伸手，接过陆宴递来的兔绢灯，指尖缓缓收紧，不动声色抬手，将花灯的灯芯掐灭。

暖光骤然熄去，周遭重归昏暗。他立在原地静立片刻，眼底那一点光亮随之黯淡，不再多看府门，转身隐入夜色，悄然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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