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灯火如海,人声滚滚,喧嚣一浪叠过一浪。
秦桑正跟摊主讨价还价,杜昭立在旁边看热闹,忽然神色一变,目光投向人群深处。秦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嘴里的讨价声一下子停了。
只见两道熟悉的身影穿过层层人流,慢慢向这边靠近。
婉儿抬眼,目光也骤然定住。
来的正是陆宴,身侧并肩跟着陆峥。
秦桑和杜昭敛了方才那一点少年人的兴致,不再去看摊上的玩物。二人顾不上什么杂耍兵器,双双往后退开两步,穿过围看的百姓,快步回到婉儿身侧,一左一右站定,下意识将她护在中间。
陆峥一眼便瞧见退回来的秦桑,当即笑着上前一步:
“秦桑,好些日子不见。怎么着,有了婉儿姐作伴,就把我这个旧相识忘了?”
“走走走,前头耍烟火戏法的,我带你们去。”
说罢他便要拽着秦桑与杜昭往人堆深处挤。
秦桑身子微微往后缩了缩,杜昭也脚下未动,两人齐齐看向婉儿,没有要跟着走的意思。
陆峥见状也不勉强,顺势收回手。
这边,陆宴的视线牢牢落在方婉脸上,隔着摇曳的万千灯影,他轻轻唤了一声:“婉儿。”
婉儿闻声向他望过去。
满城灯火流光,映得整条长街亮如白昼,可落在陆宴脸上,却掩不住那一层疲惫的苍白。
他本是自幼习武,素来体魄强健,婉儿记得,他就算秋冬时节也向来穿得简薄利落。可今夜身上却裹了一件厚实的玄色锦缎披风,领口拢得严严实实,脖颈处还围了一圈绒料护领,把大半身子都裹在其中,全然不是往日模样。
婉儿心头猛地一软。
她心里清楚,定是旧伤还在磨人。
她沉默片刻,对着秦桑、杜昭轻轻点了点头:“你们随陆三弟去玩吧,记得不要走远,莫要脱离护卫的视线。”
得到婉儿示意,秦桑与杜昭对视一眼,终究不再执拗。杜昭临走之前,又深深看了陆宴一眼,眼底亮光闪了一下。
陆峥见状,脸上笑意更深,顺势一扬下巴,带着二人,转身重新扎进熙熙攘攘的人潮之中,很快便被往来游人的身影吞没。
转瞬之间,周遭便只剩下婉儿同陆宴两个人,立在灯棚之下。
四周依旧人声鼎沸,街上游人摩肩接踵,时不时便有人从身侧挤过。借着周遭人群涌动推搡的纷乱,陆宴不由分说伸手,一把攥住了婉儿的手腕。
他掌心温度偏凉,指节因为身上旧伤隐隐带着一点用力后的微颤,力道却不容挣脱。
“跟我来。”陆宴低声开口,“前面灯谜帐子还在,往年上元,我们便是在那里猜谜。”
方婉手腕被他扣住,骤然一僵,下意识便要往后抽手。
可触到他冰凉的手心,那一句拒绝的话,卡在喉咙,一时竟说不出口。
“陆大人”,婉儿道,“你身上有伤,夜里寒气重,你不该在外久待。”
“无妨。”陆宴并不松手,微微用力,拉着她顺着人流往前走去,“就陪我走一小段吧。”
人潮汹涌,旁人只当是结伴夜游的一双男女,谁也看不出其中的拉扯。婉儿不好当众争执惹人侧目,只能被他半牵半带着,一步步走向那处挂满灯谜彩纸的大帐。
帐子下一张张写着谜面的彩笺悬在绳上,随风轻轻晃荡,四周围满了凑在一起推敲谜底的文人百姓,议论之声此起彼伏。
陆宴松开她的手腕,转而虚虚拢住她的小臂,不让她有抽身离去的机会,他抬手指向帐间另一张悬在高处的彩笺。
“还记得去年么?”陆宴侧过头,气息微有些虚浮,“去年元夕,满帐灯火,旁人苦思许久,是你一语道破谜底,赢下那盏兔儿灯。今年换我来,由我替你赢一盏。”
方婉抬眸望向那张新的谜面,旧年记忆猛地翻涌上来。
往昔夫妻和睦的画面,和眼前灯影重叠,叫人心头纷乱。
当年猜对谜底之后,摊主便送了一盏雪白的小兔绢灯,那盏灯,她还曾在房中摆了许久。
正出神间,陆宴已经上前,从容报出谜底。
摊主抚掌大笑,依照老规矩,取来一盏一模一样的雪白兔儿绢灯,递到陆宴手中。
陆宴转过身:“拿着。”
婉儿并没有伸手去接:“旧事已逝,不必再重来了。”她的声音带着几分疏离。
陆宴的指尖微微一顿,握着灯柄的手紧了紧,眼底掠过一丝黯然。夜风一吹,他忍不住低低咳了两声,肩头的披风跟着微微晃动,脸色又白上一分。
他没有逼迫,也没有争辩,只是提着那盏兔灯,静静立在灯火之下望着她。
“我知道你心有芥蒂。”陆宴缓了气息,慢慢说道,“可今夜,暂且抛开那些纷扰,只当是旧友共赏一回元夕灯火,好不好?”
不等婉儿答复,他又再次牵起她的手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