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底下，方母才知道什么叫“京城”。

早先方母心里还盘算，今年过年不过是照常置办年货，宴请几家相熟人家，应当不至于太过劳神。可真等各类人情帖子、一箱箱节礼源源不断送进府，她才恍然发觉，这个年关，远比自已预想的要错综复杂得多。

亏得沈姑姑，连同贵妃亲手挑选拨到府中的几名管事都是极有阅历的老人。府中采买年物、清扫宅院、备下年下宴席一应杂事，皆由他们统筹调度，大大小小的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替方母分担了十之七八。

唯独人情往来这一桩，光是听底下人报名目，方母便觉得就够她喝一壶的了。

自打皇帝微服亲赴镇北郡公府接贵妃回宫的消息悄悄在京中权贵圈子传开，郡公府瞬时成了京城里炙手可热的去处。

再加上府中和靖远侯府那层理不清道不明的牵扯，一众耳目聪敏的人家纷纷动了心思。许许多多方母从前听都未曾听过、素无半分交情的人家，接二连三往郡公府送来了年节厚礼。

一箱箱绫罗绸缎、古玩摆件、珍果补品络绎不绝地往里抬，门房、管事轮番进来禀报送礼人家的名讳。

方母指着单子，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她一个都不认识，“刘侍郎家、陈御史家、王通政家……这都是谁？”

礼不能只一味收下。京里世家规矩，人家送了节礼，府中必要掂量对方的家世、礼物轻重，斟酌对等的物件回过去。回礼既要体面周全，又万万不能和别家的礼品撞了物件，一旦重复送出去，便是大大的失礼，平白要落人笑柄。

方母头都大了：“这么多人家，送的东西还不一样，我怎么记得住谁送了什么、该回什么？万一回错了，得罪人怎么办？”

“所以得理清楚。”婉儿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和一支笔，“娘，我来弄，您在旁边坐着就行。”

正厅侧屋的长案之上，摊开厚厚一叠礼单。

方母点点头，把位子让出来。婉儿坐下，翻开册子，一笔一笔往下理。

“刘侍郎府上送来年节馈礼，计两匹杭绸、一盒老山参。便另择雅物，取上好徽墨一块，搭配陈年茶饼作为回礼。此物契合侍郎文官身份，仅表年节酬答之意。”

“陈御史家送的是四色果品，这人是个清流，送太贵重的东西他反倒忌讳，回一份咱们自已做的腊味，配上两盒茶叶，实诚又不张扬。”

“王通政家送了一尊玉佛，这东西贵重，回礼不能轻，但也不能太露。我看了库里有一方端砚，成色不错，配两刀宣纸，体面又不扎眼。”

方母在旁边听着，眼睛一眨不眨。

她听明白了——回礼不能比人家的礼轻，轻了就是看不起人；也不能比人家的礼重太多，重了就是故意压人一头。不多不少刚刚好，再在品类上避开人家送的东西，别让人觉着“我送绸缎你也送绸缎，是跟我较劲”。这里头的分寸，差一点都不行。

她看着女儿从容的侧影，心底又暗暗生出几分愧意，暗自埋怨自已不中用。

她强压下满脑袋的纷乱，安安稳稳坐在一旁，管事每报一户人家，她便默默在心里记下对方的门第名号，暗暗琢磨各家亲疏远近。

她心里打定主意，今年多听、多看、多学。总不能年年事事都压在婉儿身上，待到明年、后年，这些人情应酬，她总要自已能撑起来，不能再叫女儿这般劳心费神。

一旁侍立的秦桑也凑在边上听了一阵子。

听着管事嘴里一串串冗长的官衔、世家名号，还有回礼规矩，秦桑听得连连咋舌。

“我的天，过个年竟有这么多弯弯绕绕。”她小声咕哝。

惊叹归惊叹，这份对着礼单细细盘算记名录的活计，她是半分耐心也没有。满纸密密麻麻的名字账目，看得她眼皮直打架。

才不过半晌功夫，秦桑便待不住了，身子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对着方母和方婉福了福身子。

“义母，婉儿姐，这记礼单的活儿我实在学不来。我去找昭儿练会儿拳脚，就不在这儿耗着啦。”

不等二人答话，秦桑脚底抹油一般，转身便轻快溜出了屋子。

屋外传来秦桑招呼昭儿的喊声。

方婉笔尖一顿，忍不住浅浅弯了弯唇角。

方母望着敞开的房门，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丫头，倒是洒脱。”

说罢，她重新收回心神，目光落回满桌花花绿绿的礼单之上，又凝神听管事继续往下禀报。

＝＝＝＝＝＝

转眼便到了正月十五元宵节。

这一日秦桑心心念念盼了许久，自打腊月底听府里下人说起元夕满城灯火的盛况，她便日日挂在嘴边，数着日子等着出门看灯。

天色刚擦黑，府里的晚膳才摆上桌，秦桑扒饭的速度快得惊人，三两下便放下碗筷，坐也坐不住，不住扭头往外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