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出宫去镇北郡公府接萧贵妃这件事，瞒得过宫里绝大多数人，却偏偏瞒不住皇后。

后宫之中，到处都布着皇后的耳目。皇帝身边贴身内侍里安插有她的人，宫门值守的侍卫中也有她的心腹。皇帝的马车刚驶出宫门，消息便已经快马递进了坤宁宫。

“回娘娘，陛下换了一身常服，只带寥寥几名护卫，往镇北郡公府去了。”贴身女官垂着头，低声回禀。

皇后端着茶盏的手骤然顿在半空中，眉梢微挑：“你说什么？皇上出宫了？”

“是。萧贵妃午后便出了宫，往郡公府赴家宴。陛下是亲自过去接人。”

皇后捏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一字一顿：“镇北郡公府，接人？”

她捧着茶盏抿了一口，上好的龙井茶入喉，舌尖却仿佛嚼着了什么刺人的东西，满口涩意。

恍惚间，许多年前的画面浮上心头。

那时候他还只是个不起眼的皇子，她刚刚嫁入王府。纵然这门婚事，背后有她的算计与权衡，可初见之时，她心里是实实在在存过几分欢喜真心的。

那时候的他，眼里是看得见她的。办完外头的差事，会特意绕路回来，给她捎一盒精致点心，折几枝新鲜花枝送到她房中。

后来他登基称帝，她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起初那几年，他也常来坤宁宫，同她商议朝堂诸事，闲时也会闲话家常。可不知从何时起，来的次数一日少过一日。

从隔三差五，变成十天半月，到最后，就只剩下礼制规定的每月十五。

就算来了，也不过是走一遍流程，说几句无关痛痒的场面话，一同用顿晚膳，不多时便起身离去。

她旁敲侧击地试探提醒过。可皇帝后来待她永远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模样，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错处，唯独没有半分夫妻温情。

久而久之，她也懂了，帝王心中，对她早已没有了从前那份情意。

可她是六宫之主，万万不能乱了方寸。只能把所有心绪压下去，将全部心思放在太子，放在家族前程上。只要太子储位稳固，她的后位便稳如泰山。皇帝留宿哪一宫，她便装作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可今日这事，她实在压不住心底的火气。

皇帝本人，换上寻常百姓的衣衫，踏出宫门，如同寻常丈夫归家接妻子一般，亲自去郡公府接萧贵妃。

这一份特殊恩宠，连她这个正宫皇后，多少年来都未曾得到过了。

皇后五指一松。

白玉茶盏顺着桌沿滑落，“啪嚓”重重砸在青砖地上，碎裂成数瓣。温热的茶水泼洒一地，湿了铺地锦毯，碎瓷间黏着湿漉漉的茶叶，一地狼藉。

“狐媚子。”

皇后咬着后槽牙，声音压得很低。

殿内一众宫女太监瞬间尽数垂下脑袋，屏息凝神，连大气都不敢吐一口。

她站起身，在殿中来回踱了两步，恨意难平。

她还记得萧贵妃刚入宫时，她只当不过是皇帝一时兴起的新鲜玩意儿。谁能料到，这份新鲜一过便是许多年，反倒衬得她这个皇后如同摆设。

凭什么？

她陪他吃苦半生，换来冷清孤寂。

皇后重新坐回凤椅，目光落在地上那一堆碎瓷，唇角勾起一抹寒凉的冷笑。

萧贵妃，本宫倒要看看，你还能得意几日。

＝＝＝＝＝＝

长乐宫。

自郡公府归来，皇帝直接便来了这里。

萧贵妃不多语，只吩咐宫人泡上热茶，亲手替他褪去厚重的外袍，让他歪靠在软榻之上。皇帝索性枕在了贵妃的腿上，闭着眼歇息。

殿中安安静静，唯有炭盆偶尔传来“噼啪”一声炭火烧裂的轻响。

贵妃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按揉在他紧绷发胀的太阳穴，力道舒缓适中，一点点揉开他紧锁的眉头。

“陛下今日，心里藏着事。”贵妃的嗓音轻轻软软，自上方缓缓落下。

皇帝闭着眼，闷闷应了一声：“嗯。”

“可要和臣妾说说？”

皇帝睁开眼，抬眸看向她。灯火摇曳，落在她脸上，眉眼温润柔和。

沉默片刻，皇帝才缓缓开口：“朕派老三去了一趟边关，查齐凛。”

贵妃似是吃惊，揉按太阳穴的手指微微一顿，转瞬又继续动作。

“齐凛驻守边关这么多年，胆子越来越大。军饷、军功，什么都敢往自已兜里捞。”皇帝坐起身，后背倚住软枕，脸色沉了几分，“老三带回来满满几箱铁证。底下将官的手印供词，清清楚楚。”

说到此处，他一声冷笑：“朕把北疆托付给他，他倒好，拿朕的边关当成自家的钱袋子。”

她微微睁大眼，眉宇轻蹙，满脸意外，轻声道：

“竟……竟有此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