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起身，引着贵妃与祈允珩穿过府门，沿着回廊往设宴的花厅缓步而行。

一路腊梅暗香随风漫过来，庭院整洁，红灯处处。

行走之间，萧贵妃目光缓缓扫过这座属于弟弟的府宅，心底万千心绪翻涌上来。

遥想当年，她尚且还是靖远侯府的姑娘，继母齐氏把持侯府后宅，面甜心毒，处处对她百般刁难算计。那时候她年纪尚幼，便要步步提防，与齐氏周旋斗智，不敢有片刻松懈。

后来一朝入宫，更是踏入一座永无宁日的围城。一面要谨小慎微，周旋博取帝王的垂顾，一面还要时时刻刻直面皇后处处而来的打压与刁难。

这么多年，无论是侯府闺阁，还是红墙深宫，她的心神从来没有真正松弛过半分。一一行，一颦一笑，皆要权衡利害，思虑进退，防备明枪暗箭。

可今日踏入这座郡公府，环绕在自己身边的，全是血脉相连的至亲骨肉。没有后宅的阴谋倾轧，没有朝堂深宫的利害算计，扑面而来的，是实实在在的人间家常温情。

这份安稳，是她在侯府、在深宫，求而不得的东西。

踏入花厅，厅中地龙烧得暖烘烘的。宴席已经布设妥当。案上琳琅满目，排布得错落有致。

一边，摆着几样她格外偏爱的菜式；

一旁看着像是地道的江南菜肴；

靠外侧的案几上，则是两道北地边塞风味，刚刚炭火炙好的炙羊肉还微微冒着热气，油香漫开，边上摆着熏鹿脯，另有一砂锅奶白羊羹，咕嘟地温在炭火之上。

众人依序入席落座。酒壶搁在温水之中，杯中酒液清透。

方母作为府中主母，今日语分寸拿捏得格外小心。她牢牢记住事前众人的约定，半句不提早逝的夫君，只将婉儿、杜昭儿时那些轻松快活的旧事缓缓道来。

她说起杜昭年幼之时，性子便沉静内敛，不嬉闹不顽劣；说起婉儿少时聪慧灵秀，小小年纪便能帮着打理家事，灯下学女红、读诗书；讲姐弟二人在江南乡间，春日去郊外采野菜，夏夜坐在院中等萤火，一桩桩，一件件，都是琐碎、鲜活，不带半分悲戚的旧日趣事。

这些都是萧贵妃从未听闻过的画面。她与弟弟离散，没能见证弟弟的人生，如今便借着这些细碎闲谈，窥见侄儿侄女的年少时光。

萧贵妃手肘轻搭桌沿，静静听着，唇角始终噙着浅浅笑意，听得十分入神，眼底漾开柔和的微光。

一旁的秦桑生性鲜活跳脱，见席间气氛融融，也不怕生，时不时凑上来插一两句话。一会儿讲前些日子府里挂灯笼、贴春联闹出的小趣事，一会儿又说起自己初到京城，对年俗样样都觉得新奇。少女语天真烂漫，毫无机心，几句话逗得满座人低低发笑，花厅之内笑语不绝。

待到酒过数巡，婉儿与杜昭一同起身，双手执起酒盏，向着萧贵妃躬身敬酒。

婉儿语声恳切：“姑姑久居深宫，诸多不易。蒙姑姑屡屡照拂我们一家，我们姐弟心中感念万分。今日得姑姑莅临家中，我们敬姑姑一杯，愿姑姑岁岁平安顺遂。”

杜昭虽语不多，却目光诚挚，跟着举杯。

萧贵妃端起酒盏，与他们轻轻一碰，尽数饮下。

桌上菜肴入口，既有自己平素钟爱的滋味，又尝到了弟弟曾经日日相伴的江南烟火，偶尔夹一筷子炙羊肉，又尝到大漠边关的风味。

耳边只有亲人闲话家常。长久以来，在侯府与深宫绷了大半辈子的心弦，在此刻一寸寸彻底松了下来，完完全全沉浸在骨肉团圆的温情之中。

她只恨这般安逸闲谈的时光过得太快，巴不得将此刻的安稳多留住几分。

坐在母妃身侧的祈允珩，鼻尖最先捕捉到炙羊肉那股熟悉的焦香，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还记得中秋时，他远在边关，望月思乡之时，他心底便生出一份期盼。盼着有朝一日，母妃能够与至亲安稳一席家宴。

而今，心中夙愿，竟真真切切摆在眼前。

他侧首望着母妃，看见母妃眉眼舒展，是在深宫之中极难见到的松弛笑意。鼻尖萦绕满桌饭菜香气，耳边满堂亲人笑语。

祈允珩夹起一块炙羊肉放入口中，熟悉的滋味在舌尖散开。他侧头看了母妃一眼，萧贵妃正笑着听婉儿姐说话，眼角的细纹都带着松快。

他把嘴里的羊肉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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