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祈允珩来过郡公府,带来萧贵妃腊月二十三登门的消息之后,整座镇北郡公府便彻底忙碌起来。
方母心中欢喜的同时,又添一份沉甸甸地郑重。萧贵妃是夫君一母同胞的亲姐姐,姐弟二人自幼离散,这一回,是这位身份尊贵的姑姐,生平头一回踏足自家门。
于方母而,萧贵妃于他们有莫大恩情。当初他们几番身陷危难,是身在深宫的贵妃,暗中斡旋保全,数次将一家人从险境之中拉了出来。
如今亲人登门,她心底卯足了劲头,一心想要拿出府中最好的一切,尽心款待这位饱经风霜的姑姐。
庭院廊庑、花厅客座,皆命仆妇细细清扫擦拭。就连花厅里外摆放的盆花,也特意挑了腊梅与红梅,暗香浮动,衬得满院芬芳。
白日洒扫完毕,入夜之后,内堂正屋烧起两盆熊熊炭盆。方母将婉儿姐弟齐聚屋内,围着一张长案坐下,一同斟酌贵妃到访那日的宴席菜式。沈姑姑侍立在侧,备好纸笔墨锭,预备把议定下来的菜色一一誊写记录。
方母眉头微蹙,神情十分认真,指尖轻轻叩着案面:“贵妃娘娘头一回来咱们府上,礼数万万不能轻慢。库房存下的燕窝、海参、鱼肚这些贵重之物,到那日都要摆上席面,万不可显得咱们郡公府怠慢了亲人。”
沈姑姑垂眸静静听着,没有急于插话。
婉儿见母亲一心想着堆砌名贵食材,怕一味奢华反倒不美,便柔声开口劝解。炭光落在她眉眼之间,神色沉静:“母亲,贵妃姑姑出身侯府,后又长居深宫,世间珍馐早已尝遍。”
“若是满桌皆是金玉堆砌的御膳式样,反倒显得客套生分,少了家人相聚的意味。先前表弟允珩前来,闲谈时和我说起过几样姑姑私下格外偏爱的吃食,这几样是一定要备好的。”
方母抬眼:“那便把这几样记上。除此之外,还要再添些什么?”
婉儿稍稍沉吟,继续说道:“父亲流落江南,姑姑与父亲幼年便被迫分离,心中定然惦念着父亲生活过的江南风物。我们不妨多做几道地道江南风味菜肴。虽不是姑姑的家乡,却是她血脉至亲曾经生活度日的地方。”
这话一出,屋内几人皆是微微一静。
杜昭坐在一旁,缓缓颔首:“姐姐说得有理。御膳房做得出天下奇味,却做不出一份牵念手足的心意。”
沈姑姑这时方才缓缓开口,一语点透其中关节:“县主想得周全。深宫之中吃得到万般佳肴,最难求的便是一份人心暖意。贵人们出宫赴私宴,怕的就是满眼排场,句句客套。咱们一边备下贵妃娘娘素日爱吃的,再摆上几道江南家常菜。”
说到此处,沈姑姑略顿了顿,望向方母,二人相视一眼,又想起从前在边关辗转避难的岁月。
“夫人,还记得咱们在边关,学过几道北地的菜式。”沈姑姑缓缓说道,“其中那道炙羊肉,外焦里嫩,是瑞亲王殿下十分偏爱的。如今难得一同赴宴,不妨也添上这一道。”
“除了炙羊肉,还可以配一碟熏鹿脯,一碗奶白羊羹,都是北地御寒的吃食。如此一来,既有贵妃爱吃的菜式,又有江南故土滋味,再添上几道北地边塞菜,兼顾了贵妃、也顾及殿下的口味,一桌宴席,便把我们一家人辗转走过的地方,都融进去了。”
方母闻眼前一亮,连连点头:“亏得你提醒,我险些把这个忘了。想在边关时,我们跟着学过几回,滋味的确绝妙。既然允珩爱吃,那便定下来,这炙羊肉一定要选上好的羊肋肉,炭火现烤,不可早做,要等开席之前再烤制,方能保住外焦内嫩的口感。熏鹿脯、羊羹也一并记下。”
几人围在案前,你一我一语,细细推敲。
哪些菜适合冷盘,哪些热菜要现做才不失风味,哪样点心最宜冬日食用,汤羹要温润滋补,一一反复斟酌。
婉儿提笔,将菜式工工整整誊录在红纸清单之上。
将所有事项敲定妥当,方母依旧不敢有半分松懈。距离二十三还有两日,她便早早吩咐厨房按着清单开始备料。
江南那边送来的笋干、腊鱼、腌肉,尽数取出,仔细泡发清洗;贵妃爱食用的几样食材,方母亲自过目查验,反复叮嘱厨娘火候调味,万万不可走了味道。
北地菜式更是半点马虎不得,沈姑姑特意挑了肥嫩的羊肋,腌制的香料按边关流传的方子配比妥当,熏鹿脯提前一日拿出来回软,羊羹要用羊骨慢熬,足足炖上大半个昼夜。府里的管事婆子也一遍遍核对花厅陈设,桌椅、杯盏、软垫,样样反复检视,务求周全妥帖。
腊月二十三,冬日和煦的淡淡日光,洒落郡公府的飞檐屋瓦之上。
全府上下穿戴齐整,分列大门两侧静候。不多时,街巷深处传来车轮辘辘、马蹄轻踏的声响。
祈允珩先自车中踏出,回身伸手,小心翼翼搀扶母妃。萧贵妃一身暗绣折枝玉兰的锦缎袄裙,褪去了宫中朝见之时满身富丽堂皇,眉眼间多了几分柔和。
母子二人相携,踏下车辇,抬眼望向眼前朱漆大门,门上大红春联鲜亮,檐下灯笼摇曳,满府皆是年节的融融气象。
方母领着婉儿、杜昭,一旁的秦桑也穿了一身鲜艳袄裙,俏生生立在一侧,一行人快步上前迎候。
“贵妃娘娘大驾光临,我等有失远迎。”众人屈膝行礼。
萧贵妃连忙抬手虚扶:“都是自家人,何须行这般大礼,都起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