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猎军旗在凛冽寒风之中来回翻卷，呼啸声不绝于耳。三皇子自领了皇帝密旨，离京奔赴边关，转眼已过两月有余。

京城里腊月的年味一日浓过一日，而这北疆塞外，依旧是苦寒萧瑟，遍地冻土。

此番离京，三皇子只带了一队贴身护卫，外加熟稔钱粮刑狱的一干属官。

齐凛身为北疆总兵，经营边关多年，根基盘根错节。军中大半副将、参将皆是他一手提拔的心腹。

三皇子很清楚，自己一个久居京城的皇子，手中无兵，若是贸然直闯总兵大营，莫说查账取证，恐怕连安稳立足都难。

故而抵达北疆地界之后，他并未径直去往总兵府，而是先寻副总兵关岳的驻地。

三皇子屏退左右闲杂人等，取出那一方盖着皇帝玺印的密信印信，递到关岳面前。

“关将军，本殿奉父皇密旨前来北疆，彻查总兵齐凛贪墨军需诸事。”

关岳当即单膝跪地，双手接过密信，低头一字一句仔细读罢。

他抬眼看向三皇子，沉声叩首：“臣关岳，愿全力护持殿下，助殿下勘明真相。”

有了关岳表态，三皇子悬着的心才算落下。

“齐凛已启程回京述职，人不在营中，正是我们行事的良机。”

关岳重重点头：“殿下所极是。臣即刻调拨麾下精锐，随殿下一同进驻总兵大营。以协防大营防务为名接管各处门禁，切断向外传信通路。如此，齐凛手下之人，便再难向外通风报信。”

商议已定。第二日，关岳亲点一队可靠将士，护着三皇子一行人，向着总兵总兵大营开拔。

总兵大营之内，不少将官听闻消息纷纷赶来，一见是关岳陪同三皇子入营，心底便隐隐生出不安。他们大多是齐凛旧部，面上依礼参拜，暗地里彼此交换眼色，已经盘算着要设法往京城递消息，通报齐凛。可没过多久便发觉，整个大营已经被关岳的人马牢牢锁死。

但凡各营将官，没有三皇子手书令谕，一律不许踏出营寨半步；所有外出斥候全部暂扣，来往书信、商旅捎带口信，尽数盘查拦截。关岳说的没错，如今这座总兵大营，别说派人出营报信，便是一只苍蝇，也休想飞出去。

主帐之内，炭火烧得正旺，稍稍驱散塞外侵骨的寒气。皇帝给到的那本密册摊开在案几正中，皆是关于齐凛截留军费、冒领军功的蛛丝马迹。

三皇子此次带来的，全是他精心挑选的能人：有数位熟稔钱粮账目的老吏，专门核对军需簿册；有精通推问审讯的刑狱官，擅长分辨口供虚实；还有数名心思缜密的文书，负责誊录、封存供词物证。

三皇子刚入大营之时，齐凛留下的一众副将参将尚且心存侥幸，处处搪塞应付。问起历年军饷档案，便推说旧账被风沙损毁；问及兵额名册，便借口卷宗归档混乱，百般不愿交出。

可如今关岳手握兵权坐镇帐下，甲士环列，营盘封锁严密。这些将官困在营中，齐凛还在奔赴千里之外的京城，半点也庇护不到他们。明面上的推诿，在兵威重压之下，渐渐行不通了。

三皇子下令，命账房老吏分头奔赴各个分营，调取历年军费调拨底册、粮草收发记录、军械造档名册，拿大营本地存档，和户部自京城下发的原始卷宗逐笔比对。

主帐的烛火常常燃至夜半。一卷卷泛黄发霉的簿册被摊开，一笔笔钱粮，一批批铠甲兵器，一桩桩军功报备，被反复核验。

越查，情形越是触目惊心。

户部每年拨给北疆的巨额军费，大半被齐凛层层截留，真正落到戍边士卒手上的少得可怜；兵籍名册之上，大量查无此人的空额，用来冒领粮饷；关岳与普通将士在前线拼死搏杀立下的战功，被篡改记到齐凛以及他的亲信头上；军中粮草军械，还被私自倒卖，所得金银尽数归入齐凛私囊。一桩桩劣迹，与御赐密册上面记载的线索两两印证。

账册物证落实之后，三皇子传令，分批传唤各营将官到主帐问话。

起初，不少副将依旧负隅顽抗，辞闪烁，矢口否认。直到刑狱官把一条条账目的矛盾之处摆在眼前，心理防线才开始崩塌。

有一名参将最先扛不住，长叹一声，把自己所作所为尽数招供，核对口供之后，亲手签字画押。有了第一个开口之人，便接二连三有人相继招认。也有数名死忠于齐凛的武官，宁死不肯吐露一字，三皇子也不滥用酷刑，只将他们单独拘押，拿账簿与旁人多份供词互相印证。就算这几人闭口不招，多方证据交织，已然形成完整证据链，足以定案。

整整二十余日，大营之中核账、讯问从未停歇。北疆冬日昼短夜长，帐内烛火每每天未亮便点燃，直至深宵才熄。

来时，一行人行囊简单，手中只有薄薄一册皇帝密册。待到全部勘问结束，供状笔录、军营旧账、钱粮核对清单，堆了满满好几口厚实的木箱子。所有卷宗分门别类，妥帖封存，每一份供状末尾，都留着犯事将官的鲜红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