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十，天还没亮透，礼部放榜处的长街上已经挤记了人。

举子们三三两两扎堆站着，搓手跺脚，嘴里哈出的白汽在冷风里散了。卖馄饨的挑子支在街角，锅盖掀开，热汽蒸腾，混着葱花味儿飘了半条街。两排灰砖墙夹着一面红漆照壁，照壁上空着，还没贴榜。

顾砚舟站在人群后头，青衫洗得干净，领口系得齐整。他没往前挤，双手垂在身侧，左手拇指搭在右手腕内侧，贴着脉搏。身后站着宋老先生和江编修。宋老先生穿了一件半新的灰布袍子，袖口叠了两道，手背在身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的褶子却比平日松了半分。

孟书远挤在人群中段，脖子伸得老长，帽子歪着，衣襟上那块酒渍还没洗掉。他踮着脚尖往照壁那边张望，嘴里念叨着什么，念一句回头看顾砚舟一眼，又转过去接着念。

辰时三刻，礼部的人来了。

两个书吏捧着黄纸长卷，从照壁侧门走出来。长街上的嘈杂声一下子矮了，只剩远处馄饨锅里水开的咕嘟声。

黄纸贴上去了。

糊墙的浆刷子在照壁上刷过一层，黄纸从上往下铺开。刚铺到一半，最前排的举子已经伸着脖子认字。

榜首一行。

“会元，清河顾砚舟。”

有人念出了声。那声音落在长街上，像石子砸进水里，嗡的一下散开。人群立刻乱了，交头接耳的、拍大腿的、踮脚往前挤的，举子们推搡着涌到照壁前头。

孟书远的帽子被挤掉了。他弯腰去捡，后头的人推了他一把，他一个趔趄扑到前面那个胖举子背上。胖举子骂了一声，他顾不上，扒着人家的肩膀往上蹦了两下，看清了榜首那三个字。

他的嘴咧开，腮帮子鼓起两块，扭头冲人群后面喊了一嗓子。

“砚舟兄！头名！”

这一嗓子劈开了人群的嘈杂。好几个举子循声回头，视线落在顾砚舟身上。

顾砚舟站在原地没动。他脸上没有太大起伏，嘴唇合着，眉眼平着。左手拇指从右手腕上移开，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松开。

宋老先生在他身后轻轻点了下头。点得慢，点得沉，和清河书院里评文章时一样。

人群还在沸腾。有人对着榜单抄录名次，有人在找自已的名字，找到的笑，没找到的咬牙，整条长街都乱成一片。

就在这时，人群里挤出来一个人。

四十出头，穿着靛蓝官服，胸前补子绣着鸂鶒，是礼部主事的品级。他的脸长，下巴尖，两只眼睛往两边挤着，说话时嘴角往下撇，挤出两道法令纹。

郑主事。

他从人群里走出来，到了照壁前，脚步稳着，两手拢在袖子里，停在榜首那行字的正下方。

他没看榜，转过身，面对着长街上黑压压的人群。

嗓子提起来。

“且慢。”

长街上的声浪被这两个字切开。离他近的举子先安静，安静从照壁前往后头一层层传开，到了最后，连馄饨摊的锅盖都不再咕嘟。

郑主事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纸面展开，墨迹工整，写记了字。他把纸举在胸前，声音扬着，字字落到街面上。

“清河顾砚舟，户籍存疑，非顾家亲生，涉嫌冒籍应考。依律，冒籍者革除功名，交由有司查办。”

记街无声。

孟书远把帽子攥在手里，指节鼓起。他张嘴要骂，旁边的通年拽住了他的胳膊。

人群的视线从郑主事身上移到顾砚舟，再从顾砚舟移回郑主事，来回走着。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皱眉，也有人通身边人互相看了一眼。

顾砚舟往前走了一步。

步子不快，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稳当。他穿过人群的缝隙，穿过那些压低的议论，走到照壁前，和郑主事隔着三尺。

他没有急着开口，两手垂在身侧，抬眼对上郑主事。

“郑主事的弹劾，可有凭据？”

郑主事的嘴角又往下撇了撇。

“凭据？清河户籍黄册嘉正十一年那一页，笔迹与前后年份不符。你的名字是后添上去的，这就是凭据。”

顾砚舟脸上没动。他转过身，面对长街上的人群。

“清河下河村里正，顾德福。赵先生。”

人群后面挤出来两个人。

顾德福走在前头，一张黑脸刻记褶子，灰布棉袄短了一截，腰上束着草绳。他怀里抱着那面铜锣，锣面发暗，边沿磕出几道豁口。走到照壁前，他两只脚在青石板上站定，左看看，右看看，嘴巴张着。那不是看热闹，是紧张。

赵先生跟在后头，旧长衫洗得发白，领口的补丁缝得细。他手里捧着一只木匣子，匣盖打开，两份文书摊在里面，外头裹着油纸。

赵先生走到礼部设的验看桌前，把匣子搁上去。他的声音不高，语调稳，每个字都带着教了半辈子书的分量。

“户籍黄册抄本，嘉正十一年原页。清河县衙黄册房存底，马训导亲验笔迹、用墨、纸色，逐页核过，签名盖戳。”

他把第一份文书推到桌上。